天光渐渐西移,天幕愈发暗沉,往日这个时辰,宫城已该掌灯了,今日只有各处涌动的火杖亮光。
中书省官员恭敬立在衙署两侧,目迎萧王。
“王爷。”
依旧是兵部尚书杜子芳满头大汗迎了上来,担忧指了指中书省政事堂方向。
“燕王他……”
萧王没说什么,直接提步走了进去。
政事堂内,燕王堂而皇之坐着,已经教秦钟去换了三盏茶。
“你们这位萧王,对茶最是挑剔,非三遍不喝,你们平日就给他喝这种茶?还是说,是只给本王备这种茶?”
燕王手敲着扶手,慢悠悠问。
站在堂中的两名中书省官员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壮着胆子守着这里,只是怕燕王居心不轨,对政事堂造成破坏,并不是很想招待这位明显来者不善的燕北王。
同时不免有些警惕兼奇怪,这燕王如何会晓得王爷饮茶习惯。
莫非燕王这些年为了对付王爷,一直在暗中搜集有关王爷生活起居方面的细节,好谋害王爷?
何其可怖!
好在这时,堂外终于传来熟悉脚步声和兵部尚书杜子芳恭敬声音。
意识到是萧王到了,两名官员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一松。
“秦钟,有点眼色,去给萧王爷也倒盏茶。”
燕王头也不抬吩咐。
两名官员见这燕王一副鸠占鹊巢把自己当此间主人的嚣张狂妄姿态,心中愤怒不已,又不好发作。
虎狼入室,不过如此!
杜子芳亲自将门推开,萧王走了进来。
两名官员便行礼退了出去。
“你和那小子说了什么?”
等萧王走近,燕王抬起眼,问。
“你来作甚?”
萧王在另一张圈椅里坐了下去。
燕王往椅背上一靠,嗤笑一声。
“自然同你一样。”
“萧景明,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有资格决定新君的人选罢?”
“当年若非本王瞎了眼,助你带着奚珩回京都夺位,本王这些年何至于处处受你欺压。”
“这个教训,本王可牢牢记着呢,岂会再重蹈覆辙。”
萧王罕见没有反驳。
这时杜子芳轻步走了进来,到萧王面前,将一个小药箱放下。
“这是下官让人从太医院拿来的,下官帮王爷重新包扎一下伤口吧。”
杜子芳行伍出身,脑子转得快,一向有眼力价,方才陪同萧王过来的路上,看到萧王虽步履如常,但紫袍下隐约透着血迹,大约是伤口迸裂所致,因而不等萧王吩咐,就立刻派人去太医院取了药带和伤药,送了过来。
“先放下吧。”
萧王道。
杜子芳点头,觑了眼燕王方向,见燕王端着副阎王面孔在喝茶,并未往这边看,才低声请示了几句。
萧王抬了下手。
杜子芳会意,立刻退了下去。
“怎么?伤口又裂开了?”
燕王没什么表情问。
“没事,出了点血而已。”
萧王淡淡道。
燕王没再接着说。
此人狼心狗肺算计他如此,他心疼什么。
燕王两手搭在扶手上,转过头,盯着人,眉眼森森:
“奚珩这几个儿子,没一个顺眼的,都和他一个德行,唯一和他不像的,还是个该死的混账东西。”
“所以,这一回,你到底打算选哪个?”
萧王没有回答。
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宫阙,道:“你说得对,这些年,我的确亏欠你不少。”
燕王正摆弄茶碗的手一顿。
“所以这一次,你我握手言和吧。”
萧王以极平静语气道。
——
听说萧王已经从太仪殿出来,王老夫人第一时间带着晋王和王氏官员来到了中书省殿外。
三省衙署相连,此刻除了群龙无首的尚书省官员,中书、门下两省官员都有序站在各自衙署内。
众人心照不宣,帝位归属,显然是由此刻正坐在中书省政事堂内的那二王说了算。
二王博弈结果,便是这场帝位之争的最终结局。
最多再加一个齐老太傅。
但在绝对兵权面前,只怕齐老太傅亦未必能左右新君结果。
关键还在那二王。
数千燕北铁骑虎视眈眈包围着宫城,只要燕王一声令下,宫城随时能掀起又一场更猛烈的腥风血雨。
尚书省主要官员凑在一起商议:“要我说,咱们应该一起去面见燕王,请燕王先将魏王救出来……”
王老夫人穿诰命服,柱龙首杖,满头珠翠立在人群中央,听到这话,不禁在心里冷笑一声。
魏王伙同崔氏发动宫变,意图谋逆篡位,就算真的登上帝位,也会背上千古骂名,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这群人竟还指望燕雎扭转乾坤,推一个乱臣贼子上位,何其愚蠢可笑。
自然,她也要感谢崔氏和魏王的作死行为,让晋王登基路上再无任何绊脚石。
她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晋王登基后,王氏将迎来何等荣耀,她又将享有怎样的尊荣。
这时,官员们忽然又起了一阵骚动。
众人循着望去,俱露出明显异色和忌惮之色。
竟是奚融腰间携剑,也向中书省方向走了过来。
太子襟袍染着点点血色,长着一张同圣上同魏王、晋王截然不同的俊美犀利面孔,这样的长相固然龙章凤姿,十分出彩,但并不符合官员们对贤明之君的想象。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百官心照不宣将未来新君人选聚焦在晋王和魏王身上,即便奚融是太子,也从无人在奚融身上押过赌注。
魏王和崔氏逼宫,百官尚能维持镇定,思索应对之策。
但昨夜太子反杀魏王,夺下宫城,却是令百官惶恐凌乱。
好在太子并没有如传闻中一般,直接弑君或大肆屠杀官员示威,他们仍安全待在三省衙署内。
那太子此时过来意欲为何?
有燕北铁骑在外,太子应当不至于抓捕官员吧?
看起来不像,因奚融只带着姜诚和几个亲随,并未大批禁军跟随。
在官员们充满揣度、惊疑不一的眼神里,奚融径直进了中书省,在殿外空地站定,抬目望向正中政事堂方向。
奚融站定之处,距离晋王只有几步远。
宫城昨夜血流成河,各处宫门至今仍有未清理完毕的禁军尸体,皆是奚融所为,晋王本能皱眉,生出些许忌惮,但旋即想到什么,又恢复一惯清贵之姿。
王老夫人眼底的嫌恶和忌惮更是仿佛要化作实质溢出。
就差一步,这个身负异族血脉的杂种就要成功夺位。
实在是险。
她自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奚融竟有本事渗透禁军。
好在老天有眼,让一切有了重新洗牌的机会。
“眼下这宫中尽是乱臣贼子,护好晋王殿下,莫让刀剑伤了晋王。”
王老夫人故意抬高声调,吩咐左右。
奚融是怎么敢出现在这里的,王老夫人简直想发笑。
还真当是萧容在萧氏越俎代庖,不顾萧氏立场为所欲为的时候么。
今日萧容没有露面,多半已经被处置,东宫竟还敢堂而皇之来到此处,简直是自取其辱。
这时,一直紧闭的议事大殿终于传来动静。
莫春推开门,从内走了出来。
“莫将军。”
莫春是萧王近卫,虽未在朝中担任官职,在军中却挂着职衔,王老夫人立刻第一时间笑着迎了上去。
“萧王爷可有什么指示?”
王老夫人问得委婉,意思很明白。
已经到了此刻,萧王接下来很可能要代皇帝宣布传位诏书。
她第一时间带着晋王赶来,便是为了这一刻。
莫春没有回答王老夫人,而是看向旁边沉默站着的奚融。
“太子殿下,王爷请您进去。”
王老夫人脸色倏地一变,难以置信看向莫春。
聚在周围的官员们也露出极大诧异色。
他们想过燕王会突然掀桌子发难,想过萧王会直接携诏令强势扶晋王上位,唯独没有想到,萧王会单独见太子。
唯奚融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命姜诚和亲随留在外面,独自往正中央那间大安中枢所在行去。
“殿下!”
宋阳和姜诚同时出身唤,眼中溢满担忧。
奚融背对二人,道:“孤的想法,你们应当清楚。”
“敢违令者,孤杀无赦。”
二人只能听命停在原地。
“莫将军!”
王老夫人叫住转身欲走的莫春。
“不知萧王爷此时见太子,所为何事?”
莫春一如既往寡言。
“我只是传令而已。”
王老夫人又一愣,并陷入更大的惊疑。
这种时候,萧王怎会不第一时间见晋王,而见东宫。
于公于私,萧王都没有理由这么做。
王延寿和其他王氏官员同样惊疑,晋王也紧紧拧起眉。
虽然知晓萧王就算此时见东宫,于他也构不成什么威胁,晋王依旧控制不住去揣测这件事背后可能的情况。
——
奚融进了政事堂。
堂中已经掌了灯,只有萧王和燕王一左一右坐在堂中两把圈椅里。
摇动的烛影灼着三人眉眼。
奚融望着萧王,直入正题。
“王爷的条件,孤已考虑好。”
燕王正在擦刀,听了这话,屈指弹了下刀背,发出锵然一声震响。
“很好选吧。”
奚融点头。
“没错,是很好选。”
燕王抬起眼,眯眼打量着奚融。
“你本事不小,能在崔道桓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把禁军给渗透了。等西南驻军一到,你是有和本王那五千精锐一战的实力的。”
更新于 2026-04-06 12:37
A+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