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漏屋檐,月光洒落。
一位面容消瘦,穿短麻布衣衫的七八岁孩童蹲坐斑驳石阶上。
他叫张远,是庐阳府丰明县张家庄人。
半个月前一场洪水淹没张家庄,数百条性命被大水吞噬。
张远是被装在大木桶中顺水飘荡才活了下来。
他被河边渔民捞起,送到大河上討生活的青竹帮。
青竹帮会收留些孤童,从小跟著帮里高手修行武道,长大能成为帮中骨干。
其他孩童已经在整训,张远本就瘦弱,又呛了水,染了风寒,这几日一直被丟在破屋里,一日两碗粥,生死由命。
今日张远饿极了,出了破屋,攀上院子里的桃树,想摘两个拇指大的青桃充飢,不想手臂没力气,青桃没摘到,人却掉下,一时摔晕过去。
等他甦醒过来,爬到石阶旁坐下时候,脑海之中就多了一片记忆画面。
穿越。
朝九晚九的社畜,穿越成快要饿死的八岁孩童。
如今是投胎都要验资吗?
看人下菜?
两颗酸桃塞进嘴,张远恨恨的咬牙吞下肚。
酸硬苦涩,肚子更饿。
“张远。”院门外声音响起,一个穿短衫麻衣孩童走进来。
孩童看看四周,从怀里掏出半个带余温的馒头,递给张远。
“明日孤竹堂挑人,过不了关的,都会被青竹帮丟弃。”
“教拳的何爷说,今年不是往年,一场大水,青竹帮不缺孤童。”
看著张远瘦弱身体,孩童犹豫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世道艰难,青竹帮丟弃的孤童,哪里还能活下去?
可张远这瘦弱样子,又怎么过得了孤竹堂挑人那一关?
张远將半个馒头接在手里,咽一口口水。
面前孩童名叫王子腾,比张远大两岁,是跟张远一起被渔民捞上岸,一同被送到青竹帮的孤童。
两人算是同患难了。
这几天张远病的厉害,王子腾都是將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张远留一口。
“明日试炼时候,你拿著这个。”身形比张远高壮些的王子腾从腰间抽出一柄尺多长,锈跡斑斑的断剑,塞进张远手里。
“谁敢动你,你就下狠手,听见没有?”
拍拍张远肩膀,王子腾目中有一丝压抑的精光闪动:“这世道,要想活命,就得拼命。”
他也不过十岁的孩童,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水让他不得不长大。
站起身,王子腾將衣袖捲起来,扎紧腰带,往院子中间走,“我再把何爷教的拳法练练。”
“张远你吃了馒头,歇歇气,也来试试手,这里是青竹帮,不养閒人。”
……
张远將馒头塞进嘴,粗糙的麦面味道,让他浑身的酸痛都仿佛消散。
白日里操训武艺的孤童才有馒头吃,张远只能一日喝两碗稀粥。
两口塞完馒头,充实之感从里到外散发。
张远低头看向掌中尺长断剑,身躯之中,一道温热顺著手臂,涌入这断剑之中。
青锋钢剑,重三斤五两,长三尺一寸,剑脊厚七分。
剑断在一尺二寸处,重器钝击所伤。
残剑锋口有三道斩痕,每一道斩痕都是三百斤以上力气劈砍撞击而存。
斩痕偏左,前虚后实,可见持剑之人所使剑术偏轻灵。
这些讯息陡然出现在脑海,让张远浑身一颤,鬆开手中锈跡斑驳的断剑。
“噹啷——”
断剑掉落在石阶上,脑海中所有关於剑器的讯息中断。
不是幻觉。
那些剑器信息,清晰无比,仿佛刻在脑子里。
难道,这就是自己穿越而来所带的金手指?
与此同时,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在脑海中浮现:
【姓名:张远】
年龄:8岁
状態:虚弱,风寒未愈,气血亏空
剩余寿元:300日
备註:推演功能已激活,每次推演需消耗寿元。
面板內容一闪而逝,却烙印在记忆深处。
半个馒头带来的饱腹感消散大半,那种从身躯之中抽取温热的感觉,让张远手脚有些发软。
这金手指,需要消耗寿元?
自己的寿元,只剩300日?
看著石阶上的断剑,张远缓缓伸出手,握紧剑柄。
就在这一刻,脑海中的面板再度亮起,一行冰冷的文字浮现。
【检测到剑术推演请求。推演消耗:30日寿元。剩余寿元:300日。是否確认?】
张远心中一紧。
30日寿元?
这意味著他本就短暂的寿命又將缩短。
但想到明日的孤竹堂挑人,若过不了关,怕是活不过几天。
飢饿和死亡的威胁压倒了一切。“確认!”
他咬牙在心底回应。
“轰——”
这一次,他脑海之中浮现出一位手持长剑,身形灵动,脚下轻忽,人隨剑走的江湖剑客身影。
挑。
刺。
点。
拖。
带。
一招一式,往复流转,仿佛没有尽头。
这画面像是十年,又像是一瞬间。
当脑海中画面消失时候,张远目中的茫然消失,化为透出犀利精光。
“点刺无力,脚步顿挫,不能发挥剑术灵动之意,十年之功,一事无成。”
张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懂剑术,能发出这么轻描淡写的点评。
甚至,他感觉那位剑客要是站在自己面前,他能轻易將其剑术破去。
剑,仿佛是融入自己骨血之中的东西。
那位剑客所修的剑术,他都已经了如指掌。
推演结束,面板悄然更新。
【寿元消耗:30日。剩余寿元:270日。】
一股更深的虚弱感袭来,仿佛生命被抽走了一截。
“咕嚕嚕……”
发软的手脚,空落落的肚子,刚才半个馒头带来的气力全都散了,让张远眼睛有些发花。
看来这金手指確实需要消耗身上气血,更確切地说,是消耗寿元——用命换来的领悟啊。
回头看张远虚弱模样,王子腾停下拳架,摆摆手,“算了,张远你风寒还没好,明日就跟著我后面。”
“最近青竹帮里收留的那些傢伙我都晓得,没几个能打的。”
张远点点头,他现在確实浑身没力气。
王子腾看看时候不早,也离开破落小院。
白日操训武艺的孩童住的地方比这小院好,起码不漏风雨,张远就没有这样的待遇。
躺到破木榻上,漏光的屋顶,让张远一时间有些恍惚。
八岁孩童的记忆里,这个世界有飞檐走壁的武道高手,有穿戴战甲的军卒,有庐阳府,有丰明县,有张家庄,有青竹帮。
空落落的肚子提醒他,这是一个隨时会饿死的世界。
金手指再强,不能当饭吃。
以前,张家庄上人说,青竹帮是坏人,是大河上终究要被官府剿灭的匪寇。
“老子也不想做坏人,可这是我能选的吗?”
明天要是不能被孤竹堂选中,怕是没被官府剿灭之前,他就要先饿死了。
微微蜷缩身躯,握紧腰间断剑剑柄,张远终於有了一丝安全感,双目缓缓闭上。
一刻钟后,张远翻身从床榻上爬起来。
“不行,不搞点吃的,明天早上铁定起床的力气都没了。”
握著断剑,张远悄然走出小院。
他要去饭堂偷点吃的。
张远握紧冰冷的断剑剑柄,借著月色悄然溜出破落小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探索青竹帮的內部。
上次被送来时,他昏昏沉沉,只记得被领著穿过一个堆满货物的码头区,在飘著饭菜气味的饭堂喝了一碗粥。
此刻,他小心翼翼地沿著记忆中的方向前行。
夜风带著河水的腥湿气扑面而来,耳边是哗哗的水流声和浪头拍打河岸的声响。
离饭堂越近,河边的景象就越清晰。
他绕过几排低矮的棚屋,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浑浊的大河,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波光,横亘在帮派驻地的边缘。
近岸的水面上,密密麻麻停泊著大小不一的船只。
有些是粗笨的货船,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或綑扎结实的货物,显然做著正经生意。
但更多的是一些快船,船体狭长,船头包著铁皮或裹著兽皮,船舷两侧还掛著抓鉤和绳索,在黑暗中隱隱透著一股煞气。
这些显然是做“无本生意”,劫掠河上商旅的利器。
岸边码头旁,散乱地堆放著一些箱子、布匹,甚至还有几件被水泡坏的家具,像是刚“卸货”不久,无人看守,透著股混乱和隨意。
几个值夜的帮眾裹著破袄子,靠在桅杆下打盹,腰间別著的短刀在月光下偶尔闪过寒光。
这河边的一切,无声地述说著青竹帮赖以生存的根基,这条大河,以及河上或明或暗的勾当。
张远屏住呼吸,避开那些打盹的守卫,像只灵巧的猫儿一样溜,进了散发著食物残渣气味的饭堂。
饭堂里面黑黢黢的,只有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闪著微弱的红光。
他凭著记忆和嗅觉摸到蒸笼旁,果然摸到几个又冷又硬的剩馒头。
飢饿感瞬间压倒了一切,他顾不上许多,抓起两个就往嘴里塞,粗糙冰冷的馒头块噎得他直伸脖子。
就在他狼吞虎咽之时,饭堂外突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张远心头一紧,慌乱中瞥见旁边巨大的锅灶,连忙缩身钻到了灶台底下,紧紧贴著冰冷的灶壁,大气不敢出。
两个身影走了进来,停在离灶台不远的地方。
一个声音听起来比较年轻,带著焦虑:“舵主,我们真不该截了张振山张校尉的官船!”
“那可是朝廷敕封的破虏校尉,满门忠烈,父子三人皆战死边疆,尸骨未寒!咱们掳了他家扶灵归乡的独苗,这不是捅破天了吗?”
另一个声音苍老沙哑,透著股狠厉和算计:“哼,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县尉大人的令箭和口信都到了,参赞大人亲自传的话,让徐某『自己看著办』,说『县尉大人需要一个满意的交代,若不然,青竹帮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字字如刀啊……”
年轻声音更显惶恐:“舵主,那,那参赞大人……”
徐长河打断他,语气阴沉:“还能如何?参赞大人撂下话,拂袖而去,这是下了最后通牒!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唯有將功折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决绝:“我已按上面意思,明日会在所有饭食里下『软筋散』,等药力发作,帮里大半人动弹不得,大军一到,正好一网打尽,彻底剷除这青竹帮!”
“用整个青竹帮的覆灭,给县尉大人一个『交代』!”
“只是,”徐长河语气变得棘手,“现在最麻烦的是,那张校尉的独子就混在这些刚收留的孤童里。明日乱军之中,刀剑无眼……”
年轻声音急道:“是啊舵主!帮里这几天收拢的孤童少说也有几十个,明日一旦动手,仓促间如何能確保那孩子的安全?万一有个闪失,我们……”
徐长河打断他,带著一丝把握:“无妨。我得到確切消息,张校尉给他那独苗留了一块祖传的乌铁牌,命其贴身佩戴,绝不离身!那是他们张家血脉的凭信!”
“那牌子质地特殊,乌沉沉的,正面刻著狰狞虎头,背面有个古篆『张』字!明日动手后,你带几个最心腹可靠之人,第一时间去翻查所有孩童的脖子和贴身衣物!找到戴乌铁牌的那个,就是张校尉之子!务必毫髮无损地给我带出来!”
“记住!”徐长河的声音带著最后的警告,“找到他,保护好他!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也是唯一的功劳!否则……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行动细节,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灶台下的张远,心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乌铁牌?
刻著虎头和古篆“张”字?他见过!
更新于 2026-04-06 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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