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盘的响动逐渐消失, 欣赏过恢宏的海上落日,吃过烛光晚餐,算算时间, 今天的教学只有三个小时,庄淳月有些遗憾,还拿不到照片。
她起身去收拾起教学材料,轻快地说道:“那就明天见。”
阿摩利斯用华语回答:“再见。”
这时身后传来敲门声,在阿摩利斯说请进之后, 来客推门。
“原谅我来得不是时候。”贝杜纳脱帽。
他在楼下就看到了阳台上的两个人,也听说卡佩阁下突发奇想学习华语的事,可阳台上怎么看都像一对热恋中在吃烛光晚餐的情侣。
他相信, 阿摩利斯整个人生中绝没有和哪个女性说过那么多的话。
见到来人,庄淳月一言不发, 当没看见这个人,绕过他要打开门。
“你知道艾洛蒂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贝杜纳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应该知道吗?”庄淳月后退一步,将教案横在胸前。
“你们是好朋友,或许你能帮我问问她, 她最近对我爱答不理。”
庄淳月猜测到艾洛蒂并未和贝杜纳说她已经怀孕的事,至于不说的原因, 大概是她对这位花花公子没有什么信心。
庄淳月的遭遇正证明艾洛蒂的担心是对的。
“我和艾洛蒂并未成为朋友, 你有什么话应该自己问她。”
贝杜纳愣了一下,但他并未太介意, 庄淳月的反应在他看来像是女孩之间的同仇敌忾。
阿摩利斯对庄淳月何以针对他的事心知肚明,冷眼目睹这场小风波以庄淳月离去告终。
“没想到您会对学习一门新语言产生兴趣。”贝杜纳看向阿摩利斯。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对你确实如此,但我不明白,卡佩阁下,你不觉得你对她太过认真了吗?不必像个乞儿趴在橱窗上, 也不用玩这些女教师和学生的游戏,哦……或许,是我想得少了,您很喜欢这种扮演爱情的玩法。”
“如果你认为这就叫认真,那大概是你的能力还不够。”
贝杜纳仍旧不信他能逃过男人的劣根性,摆摆手不屑一顾:“这些话你准备带到忏悔室去说吗?”
阿摩利斯看过来的视线不轻不重。
贝杜纳立即改口:“当然,你没必要对自己撒谎,我只是习惯于在男女之间做些下流的猜测。”
“华语很有趣,你知道吗,方块字竟然有两千年的历史,从甲骨文,到小篆、汉书、楷书……那么多的变化,字形充满艺术感;
女娲补天、夸父逐日、后羿射日这些也毫不逊色于希腊罗马神话,两千多年前华国人就总结出了‘三十六计’这种东西,战争、商业、辩论等领域都用得上……
我也很喜欢听她讲的围魏救赵、马陵之战……”
阿摩利斯说着说着,突然发现庄淳月所说的故事都在投他所好。
她在讲故事时一定仔细观察过他的表情,判断过哪些是他感兴趣的。
想到里面的用心,阿摩利斯整个人像一支被轻轻摇过的香槟,瓶塞紧压,但气泡已在深处欢腾。
“您,当真是对华国的知识感兴趣?”
“有值得继续了解的价值。”
贝杜纳这下是真的迷惑了,“几天前的晚上,你们不是在卧室里共度了一晚上吗,难道只是在谈论东方艺术?”
“我与洛尔小姐没有发生任何□□关系,那一晚是艾洛蒂小姐犯了错误,才让她滞留在楼里。”
“我想不出您为什么要拒绝那些身体的快乐。”贝杜纳耸起肩膀,“而且睡一个亚裔女人,还是个囚犯,无人会有负担,
就算你将来会娶了一位贵族女郎,若对她还未失去兴趣,大可以将她收藏在一间公寓里,这是约定俗成的事。”
“在你的猜测里,男人和女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就会自动扯开身上所有的衣服,去贴紧另一个人的皮肉?”
“这座岛上,恐怕所有人都那么以为,再说了,前天您还急切地将她从凌乱的办公室带去弄乱了卧室……”
“那是洛尔小姐插花的时候被腐蚀性果实沾到皮肤,我将她带去冲水。”
“没有上床?”
“从来没有。”
贝杜纳嘴角翘起:“那看来真是我误会了。”
“虽然我没有那种想法,但你也不必动那种念头,贝杜纳先生,我不想周遭出现的女性都与你有什么关系。”阿摩利斯语气已经带上警告。
“先处置好你和艾洛蒂的事吧,你们的办公室恋情已经耽误到了工作。”
就这一句,前面所有的话在贝杜纳面前都成了徒劳。
他是过来人,年轻时的真心足够炽热,糊多少层纸盖起来都会被烧穿,一句话,就泄漏了所有的心思。
阿摩利斯的爱情来得太突然,他还不善掩藏。
“是我的错,”贝杜纳笑吟吟的,也总算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正事,“我来正是要跟你说艾洛蒂的事。”
……
第二日,庄淳月继续为阿摩利斯上课。
她发现昨天被阿摩利斯拒绝的两个纸折小人被挪到了办公桌上。
看来虽被嫌弃,但也和她一样被“征用”了。
在上课之前,庄淳月需要将昨天教过的知识和阿摩利斯复习一遍。
“你好,我叫庄淳月。”
“你好,我叫阿摩利斯。”
“早上好。”
“早上好。”
固定音调之后,再怎么复习,阿摩利斯都没有念错过,单字的辨认他也通过了,甚至在庄淳月额外教了笔顺之后,他竟然将字也写了下来。
“你在想,到底有什么能难住我。”阿摩利斯微抬下巴,是再好的教养也压不住的骄矜。
“我说过,你可以增加课程,不然我何必为你空出这些时间。”
庄淳月一面觉得他自大得像孔雀,一面又不得不承认他这样的学生省心得不可思议。
她原本还在脑子里设想过,要是这位长官总是怎么也教不会,学到发飙的时候她该怎么应付。
结果完全不必为此忧虑。
更高兴的是,加上今天的课时,庄淳月终于攒够了五个小时。
在她期待的视线里,阿摩利斯拉开抽屉,向她展示里面的照片:“告诉我,你想要哪一张?”
庄淳月选了一张和爸爸妈妈的合照,阿摩利斯还算满意,将抽屉重新合上。
如果她选了那张和丈夫的合照,阿摩利斯只能遗憾地告诉她,那张照片忘了放回抽屉,被女佣打扫时丢了。
这样看来,她并不是很钟情于那位亚裔男士。
“你很讨厌贝杜纳?”阿摩利斯明知故问,“昨天你对他的态度并不好。”
庄淳月拿到照片的开心立刻淡下:“他是位花花公子,一切和他靠近的女人都会被传出绯闻。”
“只是这样吗?”
阿摩利斯更想知道,如果她知道医院那件事是他做的,那些厌恶会不会转移到他身上。
“不然还有什么?”
“如果你在乎绯闻,那为什么要主动和男人传绯闻?”阿摩利斯撑头看她,那些阴雨也下到了他的眼睛里。
“那只是自保的手段,”庄淳月还是不肯直面问题,“我并没有真正玷辱哪位男士的贞洁,典狱长先生,您的贞洁不就好好的吗?”
阿摩利斯这几天给她好脸,让庄淳月的胆子涨了不少。
“不要把我说得像一个在乎贞操的女人。”
庄淳月胸中自藏了万千雄辩,但看长官显然没有和她斗嘴的兴趣,又住了嘴。
她只剩一句:“对不起,我错了。”
阿摩利斯不软不硬噎了她一句:“你不会认为自己错了,你的脾气顽固得像一只牛皮靴子。”
道歉也要挑挑拣拣,真是伴君如伴虎……庄淳月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来。
然后他们就不说话了,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庄淳月暗自在心里腹诽,她认错不是一直挺快的嘛。
这话只能放心里,说出来他一定又得追究,
算了,她不与他计较。
—
晚上,庄淳月将家人的照片看了好久好久,才贴在心口睡下。
她做了一个好梦,回到了苏州。
快步跑过屋前一大片绿荷塘,穿过祖先传下来的状元及第牌坊,跑回家去。
爸爸瞧着一点没有生病的样子,在摇椅上抽着烟斗看《点石斋画报》,妈妈在旁边拨弄琵琶,眉间没有半点愁绪。
看她气喘吁吁跑过来,爸爸关心地问:“怎么跑这么急,是打哪儿玩回来的?”
梦醒之后,庄淳月还喟叹了好久。
为了实现这个美梦,庄淳月拼劲儿更足了。
第三天,庄淳月高兴地将上色的纸折小屋子拿了出来。
阿摩利斯看过来的眼神带着询问。
“学完一课,就会得到一个小部件,”庄淳月指了指办公桌上的小人,“等他们凑够了房子、桌子、花园、小狗……我们的第一个学期就学完了。”
她知道这个“奖励”有点幼稚,不过能让学习进度直观展现,才更能激励学习。
阿摩利斯优雅地歪了一下头,柔软的发丝卷儿闪着丝丝金光,“看来为了让他们拥有一座庄园,我得继续努力。”
“我对阿摩利斯先生很有信心!”
庄淳月不得不说,除开第一次见面,她和阿摩利斯在交流上意外地融洽。
他本身就是个迷人的家伙,这种迷人不只来自长相,工作上的游刃有余,也有现下和她的谈笑风生。
二人偶尔也会谈论一下索邦大学里校园生活,谈论音乐,谈论历史,从今天聊到明天,阿摩利斯见识广博,说话克制却有见地。
更新于 2026-04-12 0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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