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淳月借着喝的饮料的动作, 用瓶子贴上自己微烫的脸:“当然。”
阿摩利斯:“我以为东方人会内敛一些。”
她只是答了个“当然”,怎么不算内敛。
即使是一个人待着,庄淳月羞于说出个“爱”字, 而且她和梅晟还未互表心意,她脸颊涌上两团淡粉。
“我们东方人确实不说‘爱’,但有很多方式表达爱。”
“那说什么。”
“说月色、说天气、说昨晚睡得好不好,吃饭香不香,我们还会把感情寄托在礼物上, 青丝、红豆、诗文、手帕香囊……不过时代在变,如今手表、项链更受人青睐。”
“这些你们都说过、做过吗?”
“嗯?”
阿摩利斯眉头皱得很深,明明是他开启的话题, 现在却显得有几分不耐烦。
“你的丈夫会和你谈论月色,问你睡得好不好, 吃得好不好,会送你红豆、项链吗?”
“当然。”
“你在撒谎。”
阿摩利斯坐下的椅子往外移动了几厘米,声音突兀破坏了和谐的乐章。
“你看向右上方的眼珠告诉我,你并没有在回想, 而是在构建一些情节,在我说你撒谎的时候, 你不是皱眉疑惑, 而是眼睛微微放大,震惊, 就是认同。”
阿摩利斯的眼神似要把她刮下一层做了玻片,在显微镜下细细观察。
庄淳月指尖已经在揪衣摆,“您还会看表情?”
她只是部分撒谎而已,和梅晟没有互送青丝红豆那么腻歪,但无话不谈, 两个人之间真实的亲近,她绝不会拿出来与人分享。
会震惊也只是担心他口中的“撒谎”是要戳穿她根本没有和梅晟结婚的事。
但阿摩利斯已从容得像侦探抓住了凶犯:“只是一些刑讯用得上的小技巧,你为什么要撒谎?向我刻意虚构一些夫妻亲密有什么意义吗?”
小技巧……庄淳月已经很不耐烦,这种追问已经到了令人不舒服的程度,可她又不能翻脸。
“我没有撒谎,只是答得简略,而且我和他心有灵犀,不用说那么多话。”
“什么叫心有灵犀?”
“就是不说话,也能知道彼此的选择、感情、志向……对视一眼,什么都不用解释……”
雨声越来越大,她的声音像从调频不佳的电台里传出来。
“你不会对他失望吗?他在你的案子里没有起一点用处,更不能把你从这里带出去。”阿摩利斯语气锋利,非要从她身上割出一点血来。
庄淳月不想跟人去谈贬损梅晟的话,他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他能做什么。
她只说了一句:“我原本可以不待在这里。”
这是你们法国的错,不是梅晟的错。
阿摩利斯却不赞同。
不待在这里,他怎么遇见她?
两个人出现在巴黎的时间恰好错开,在那个时空没有相遇的机会,而一个东方人,亿万分之一的概率才会来到这座海岛。
她没有丈夫,困在由他管理的笼子里,只有他能伸手搭救,这种相逢怎么能说不是命中注定。
庄淳月不想谈,阿摩利斯却不放弃:“谁都知道圭亚那是什么地方,假如还有机会回到你丈夫身边,他会因为怀疑你的贞洁而疏远你吗?”
这句话像精准投掷的冰锥,刺穿了庄淳月的心脏。
即使她没有真的和谁发生关系,但出了那么多事,贞洁这种东西和她早就没什么关系。
如果一直待在华国,她会深受困扰,非得拿出一副贞节烈女的样子反抗给所有人看,让别人知道她是个多么自尊自爱的姑娘,
但经过几年巴黎生活,她也受了开放观念的熏染,不再将贞洁丢失认为该以死谢罪,
不过思想的高度终究不能帮她完全规避痛苦。
回到华国,她仍然被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安放在不堪和正经人相配的行列里。
那种对于女性皮肉纯洁根深蒂固的崇拜,让所有人都自认为有义务拿起道德大锤,不遗余力把她捶进泥里,远离天日。
不至于令她寻死,但很不痛快。
看着她表情变得愈发勉强,阿摩利斯循着这条裂缝,要抓住他们感情虚假的证明,或者,将这道裂缝扒开,让它裂成一道不能的银河。
“淳小姐,如果是这样,他还值得你爱吗?”
这句问话让淳月记起一件旧事。
梅晟曾经救过一个跳水的寡妇,那寡妇每日紧闭屋门,还是遇到闲汉滋扰,甚至差点被侵犯。
寡妇怕早晚要出事,哭着还要跳下去,“我这样还活什么劲,难道要等真出事,不能挽回再带着这具污糟的身体去死吗!”
“贞操之言就如你仇人在山头推下巨石,你应做的是立刻避开,而不是让石头真将你砸死。”
“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怕被人说……”
“你告诉我,若真出事,谁会说你不检点?”
“巷口的刘大娘……给人带孩子的宋妈,她们还会让很多的人知道。”
“那些不认识的人说一万句也到不了你耳朵里,数来数去,你每日来往的就几个人,刘婆婆、宋妈这些,平日只怕油盐都不肯借你的人物,你反倒愿意为她们一两句缺德话去死,留父母姊妹这些血亲伤痛,你倒是仁义。”
“可我一个妇道人家,若不清白岂不是谁都能欺负,所有人只当我不正经,连再嫁都难。”
“你现下清清白白,难道没惹人欺负?”
“我……”
“你只听着,若不怕人知道,我给你做状师上衙门打官司,登报让所有人都知晓你的厉害,再不敢来;
你不想让人知道,我去将恶人打个半残,多的是解决办法,可若做跳河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我乡下拖着孩子嫁过三次的姨姥姥都要笑话你,做人都不明白,做鬼更受欺负!”
其时庄淳月也在身畔,安慰了寡妇几句,却多是梅晟在说。
百般劝告,终是将寡妇送回家去了。
“为什么不告诉贞洁只是男人为了占据一个奴隶,给女人加诸的枷锁?”庄淳月觉得他这是治标不治本。
“她现下还听不懂,不过你能懂就好。”
“嗯?”
“嗯什么,你也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命大于天,比起所谓纯洁的身体,我更盼你有坚强的意志。”
“我记住了……”
那时她还不懂,甚至有点怨恼他说这种不安好心的话。
可现在,有他曾说过的那些话,庄淳月才撑到了现在,所以阿摩利斯问起,她能笃定地说出答案:梅晟不会在意。
不只是梅晟,她爸爸妈妈若是知道,也只会心疼她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
她牵起唇角,笑容浅淡:“他不会在意这些事,只是会为我愤怒难过,我只需向他证明我的心是忠诚的,我们就不会分别,这就是心有灵犀。”
如果能回去,梅晟一定会为她活着而高兴,会和她一起申诉这桩不公的案子。
这是她对他的信心。
但庄淳月仍旧觉得遗憾,一切美好本该等着他们,命运轻轻开个玩笑,就毁掉了一切。
看在阿摩利斯眼里,那笑容是盔甲是盾牌,瓦解了他一切攻势,让他无计可施。
雨没有尽头地下,玻璃门糊成淡蓝的底色,将两个直挺挺坐着的人框在了一起。
阴冷的天色映在了阿摩利斯脸上。
他说庄淳月的脾气像牛皮靴子一点不假,那些认错都是为了规避风险,她从不认为自己错了。
所以认定了一个男人,就不会再给别的人任何一点机会。
想要将她那早就交付出去的感情潜移默化转移到自己身上,似乎不再有那个可能。
“真的没有可能吗?”
“没有什么?”庄淳月莫名。
然后她就看见阿摩利斯将脸扭到另一边,肩膀跟着胸膛起伏又沉下。
穿过玻璃的雨声敲冷了气氛,庄淳月能看到阿摩利斯的怒气。
是那种孩子一样得不到想要的玩意,又不能明确表达的怒气。
这个想法真是莫名其妙,典狱长怎么会有小孩子脾气,有也不该对她犯。
庄淳月自觉看错了,继续喝着自己的可乐汽水。
要是能加几块冰就好了。
—
当晚阿摩利斯暂时离开的间隙,庄淳月将萨提尔从缝隙里拿出来,带出了办公室。
“听了几天墙角,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萨提尔反问:“这几天你都在当一个好老师,说说看,有没有在想我?”
庄淳月真想翻白眼。
“我知道你不想,作为补偿,千万要亲我一下。”
“你知道我不想。”
“可我需要。”
在萨提尔的反复要求之下,庄淳月不得不握着匕首,低头轻碰了一下嘴唇。
为了回家,她忍不住唾弃自己,真是越来越不择手段了。
“你知道,我能听到你的心声,”萨提尔说,“你的心告诉我,回到华国,你就要把我丢进太湖里。”
庄淳月鼓着脸:“然后呢?我还在想什么。”
“你在尖叫讨厌讨厌真讨厌,为什么要把你心里所有的事搜刮得干干净净。”他恶劣得像个少年。
“你难道不令人讨厌吗?”
而且谁没有一点阴暗难言的心思,老祖宗们都说过“论迹不论心,论心终古无完人。”
若是她也能听到萨提尔的心声,那两个茅坑臭都一处,谁也不说谁了,偏偏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被随意窥探,人怎么可能痛快。
“可是在我看来,你那些阴暗的小心思都无比可爱。”
更新于 2026-04-12 0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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