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不是最好的机会。”萨提尔想再劝。
庄淳月很坚决:“就算码头戒严, 我也要去试试看,只要你帮我,就算失败, 我也能全身而退,对不对?”
“……对”
“我会爬上运输船,放下一艘小船,然后乘着这艘小船到对岸去,萨提尔, 我需要你帮我在黑暗里盯住那些巡逻的警卫。”在庄淳月脑海里,一切步骤都已经清清楚楚。
……
萨提尔:“我会竭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
这一整天,庄淳月都没有走出小屋。
在做了决定之后, 也没有再和萨提尔说一个字。
今天她原本该去架设电话线的工事上担任翻译工作,但一早从阿摩利斯房间回来她就睡着了, 消失这一天也没有人来找她,只怕是有人交代过了。
谁的交代不言而喻。
那个人,连同那间卧室的记忆,她不愿再去想。
迅速收拾了法郎和家人的照片, 把匕首带在身上,就这么仰望窗外的蓝天, 要这么生生等到天黑。
可在太阳刚消失在海平面上时, 敲门声响起。
她整个人定住,连回头都不想。
敲门声持续。
那门已经被撞开过一次, 门闩已经飞了,庄淳月是把抵门的椅子拿开。
门外是阿摩利斯,他身后的警卫拿着一个紫白条纹的礼盒。
“今晚舞会的裙子,希望你会喜欢。”
庄淳月退到房间离他最远的距离,眼睛只看着地面, “昨天我已经参加过了,我不想参加。”
“这是一场连续三天的舞会,虽然弗朗西斯已经提前离开了,但我需要你的陪伴。”
他这不是邀请,而是命令。
庄淳月终于看透了此人的本质。
西装革履的黑色身影踱步走近,将庄淳月的空间挤压得只能容纳她薄薄的身条。
阿摩利斯抬头想摸摸她有些憔悴的脸,庄淳月扭脸避开,他遂放弃。
“我会在宴会厅等你。”
人走了,礼盒被留下。
庄淳月关上门,没有看一眼礼盒里的裙子,毫不犹豫换上了那身职业套裙。
“你确定要今晚走吗?我觉得不是个好时候。”萨提尔再一次劝告。
“是,我要今晚走。”
但庄淳月决心不会改变,她打开门,看到远处的码头灯全黑了。
萨提尔:“你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吧?”
她知道。
阿摩利斯提前知道苦役犯们相约在舞会这晚逃跑,故意引而不发,刻意制造码头一个人都没有的假象,这一场守株待兔。
也正是这种情况,他才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在这时候逃跑吧。
但庄淳月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黑夜对别人来说很危险,对我却不是,因为我有你。”她说道。
这也是庄淳月不能放弃他的原因,教堂那一晚,萨提尔已经展现了自己的作用。
萨提尔:“我确实可以帮助你在警卫不察觉的情况下……”
庄淳月打断他:“等大批苦役犯被就地捉拿的时候,我正好可以放下救生船,他们忙着抓人,不会想到有一个人已经越过封锁线,也注意不到有条救生船离开了。”
她越说越有信心。
萨提尔无法再劝。
可走着走着,庄淳月就自己刹住了脚步。
“我觉得不对……”
萨提尔:怎么不对?
阿摩利斯将礼盒留下自己走了,不就是故意留给她可以逃跑的时间?
自己要是就这么走出去,真的能走到码头吗?
庄淳月猛地回头,那栋办公楼的人已经走空了,也失去了所有的灯光,黑洞洞的窗户和大门像是一张在疯狂嘲笑她的扭曲面孔。
“你说,阿摩利斯会让我自己做选择吗?”她呆呆地问出一句。
萨提尔:“不会,他会让你自愿踏上他为你选择的道路。”
“所以——”
在庄淳月怔愣的时候,码头的探照灯却突然打开了,如同一个惨白而没有温度的太阳。
紧接着所有灯光随之亮起,刺目得令她抬手遮挡了一下。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整个码头一览无余。她将码头上正在发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蚂蚁一样的苦役犯们在冲向码头。
舞会的消息大概一传十,十传百,吸引了不少有逃跑心思的苦役犯。
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逃亡,比庄淳月第一次逃跑那三五个人要多得多。
这么多人在忽然亮起的灯光前刹住了脚步,大声呼号着往回跑,仍有人不肯放弃,还在往码头跑,想搏一个机会。
怎么这么多人,警卫要拦也拦不住吧……
等等!不对。
庄淳月往前跑了几步,企图将码头上发生的一切看得更加清楚。
只在瞬息,密集的枪声响起,那些早已架好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着一个个企图突破封锁,或试图跑回囚室的苦役犯。
枪声让庄淳月狠狠颤抖了一下。
——警卫架着枪在杀人。
这么多人,扬起的血雾隔了那么远仍旧可见,海风把浓郁的腥气送到鼻尖。
旁边的宴会厅里能听到乐队在欢奏,舞会还在继续。
欢快的舞曲点燃着每一个人的热情,让人无暇理会外面的动静,即使枪声响起,也没有一个人跑出来看看。
目睹一场堪比小型战役的流血事件,令庄淳月整个人都呆立当场。
她以为那天见到苦役犯们,阿摩利斯按而不发,一是对方人数多,二是这件小事不值得他费什么力气,最多在这天加强巡视,打消那些人逃跑的念头,或者抓几个人,杀鸡儆猴就罢了。
她没想到会直接杀人,而且是那么多人,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的意思。
不是说逃狱的囚犯会有三次机会,前两次关禁闭,第三次才会枪决吗?
为什么这些人直接就开枪了?
贝杜纳和阿摩利斯从宴会厅一起走了出来,三件式套装装点下的他们英俊体面,是爵士时代绝对的绅士。
庄淳月还在为正在进行的屠杀心惊,对靠近的人一无所知。
这一定不是演习的枪声,她清清楚楚看到,伴随着枪声响起,犯人结结实实扑倒在砂石地上,倒下的人身下蔓延开一小滩血迹。
码头上的探照灯乱舞,惨白灯光下照见的景象宛如炼狱。
一个、两个、三个……庄淳月不寒而栗,根本已经数不清。
如果今晚她跑出去了,等着她的是不是也是这样一通扫射?
心脏像一只囚鸟要撞出胸口,她捶打着,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个时候她应该立刻往另一个方向跑。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头,吓得她像兔子一样跳起来。
整个人被揽住,拥紧的手臂想给予她镇定。
庄淳月循着贴靠的胸膛往上看,与阿摩利斯对视。
贝杜纳抿唇瞧着两个人亲密的距离,也猜出昨天的事已经让他们的关系突飞猛进了。
他看回码头,感叹道:“这么一通打扫,地方总算宽敞了些,又有住人的空档了。”
打扫……
庄淳月恍惚想起来,贝杜纳在码头上交接囚犯时曾抱怨过,苦役犯已经太多了。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这场屠杀就计划好了吗?
她本以为解决办法是多建些囚室,没想到竟然是把人清理掉。
“贝杜纳——”阿摩利斯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怀里的人在哆嗦,颤抖。
“这么多人……就这么都杀了?”
“如果他们不犯罪,就不会来到这里,如果真心忏悔自己的罪过,就会乖乖服完苦役,但这些人犯罪之后还想获得自由,那就要为自由承担风险,付出代价。”
庄淳月并不为罪犯的死亡痛惜,她只是心惊于有人真的敢做这样血腥的决定,那两个人就站在自己身边。
平日谈笑风生的两位“绅士”,原来只是顶着人皮的禽兽而已。
她要怎么跟他们斗?
“你们是故意将舞会的消息泄露给那些囚犯,让他们以为码头有船,却没人看守,让这些人以为自己抓到了最好的机会逃跑,是吗?”
阿摩利斯察觉到她颤抖得停不下来,加重了手臂的力道:“这些都是罪犯,在逃跑的过程中被击毙,是合法的。”
庄淳月不再争辩。
她怎么能指望一两句话能把他们从恶魔变成痛哭流涕的圣人,这些人在决定做下的时候,下面的囚犯就注定要变成一堆枯骨。
只要合乎“法律”,他们就敢做尽任何丧尽天良的事。
庄淳月以为自己从监狱来到这座办公楼,遇到了一些稍微正常的人,没想到,这里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这是典狱长先生的好计策吗?”
阿摩利斯已经注意到了她称呼的变化。
“贝杜纳,你回去吧。”
“不打扰你们了。”贝杜纳将杯子里的葡萄酒喝完,转身退回宴会厅,搂起一位女士翩翩起舞,留下两人处理纠纷。
“让我听听你的心里话,你想说什么?”
“你们是一群禽兽,比那些杀人犯更加变态的禽兽!”庄淳月想忍下这句话,但无法忍耐。
阿摩利斯不置可否,希望她能明白:
“现在产能过剩,岛上不需要这么多苦役犯干活,而且法国每年在圭亚那上的投资巨大,产生的经济效益却并不高,正好这些人不想在岛上待着,那就不用再浪费过多资源。”
分析冷静而理性,却离人性很远。
庄淳月那点侥幸彻底消失。
原来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在此之前,她甚至觉得要是逃跑失败了,自己只要敢于反抗,甚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说,阿摩利斯会愿意放过她。
更新于 2026-04-12 0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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