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耗品的说辞惹恼了芸娘,这样或者那样都哄不好,海星只得一人出门,坐在僱佣马车上,看著城市灯火流离,来到崇文门外码头。
这里税关已经重新开放,但只针对陆运商团,北漕码头依然被南城兵马司封锁著。
一些等不及的船舶,起锚去往通州港卸货,这让恐慌情绪在漕工和縴夫群体中迅速漫延。
白莲教老童生的生意愈发兴旺,无生老母的仙丹,已经涨到了十五枚通宝一颗。
不过今日又有一些和尚来抢生意,说什么无生老母源自无极圣祖,无极圣祖又来自佛家大乘教分支。
所以与其买什么无生老母的仙丹,不如花十文钱请一贴释迦摩尼佛的符。
两者一比价,人们又纷纷去捧和尚的场,老童生跌足后悔,不该涨价。
海星就抱著手臂在一旁看笑话。
“小友,你既是我坛的小师兄,不群策群力也就罢了,怎可落井下石?”
海星眨了眨眼,不记得自己何时烧了香,老童生却做出一副掐指一算的模样,说通过霞光红中带有多少青晕,便可以算定今日是与小友缘起之时。
举目四望,夕阳没有华光,天空没有雷霆,海星摇一摇头,我的缘起时啊,怎么能如此寂寂无闻呢?
遂上前从老童生的钱袋中抓出一把通宝,漫天一撒:
“小师兄可不够,我要做大师兄,做香主。”
老童生目瞪口呆看著铜幣飞起飞落,宛如星雨,先是气得一把拽住海星的胳膊,而后看看又从和尚那边蜂拥而来的人,狠狠跺跺脚:
“好,好!”
就说今日两只眼皮都狂跳预示著该有一劫,果然应到了此时此刻,眼前这人,不是神经病,就是神!
老头子,不怕你。
老头子,还惦记著你昨天拿出的银豆子。
於是也將钱袋之中今日辛苦卖丹得来的铜钱和宝钞奋力一拋:
“无生老母,显灵了!”
接著用牙缝中挤出的声音告诉海星:
“小友想做大师兄,可得花不少钱,走关係!”
宝钞像落叶繽纷一样隨风飞舞,更是在税关外广场上掀起一阵又一阵轩然大波。
税关衙门官廨公房內,被这噪音滋扰的忍无可忍的都察院御史邹应龙,狠狠砸了一拳身前的桌案,呵斥门旁小吏:
“去看看外边的人在发什么癲?”
“这么吵,还如何议事?”
其实衙门官廨距离关外广场有些距离,传到这里的声音虽然有,但绝对不至於影响交谈。
故而邹应龙发脾气的原因,还是在这屋子里。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海瑞居然说服了顺天府一同反对码头搬迁,理由是码头是漕工衣食所系,崇文门税务又何尝不是京师无数胥吏的收入来源?
码头离开之后,顺天府必然会失去一大笔税收收入。
所以今天的税关內,是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海瑞,和顺天府一名分管钱税的通判和一名分管南城刑名的推官,一同与都察院邹应龙和刑部主事交涉。
要求法司秉公执法,不可置民生於不顾。
吵架而已,科班出身的邹应龙原本也不怕,可眼前这个顶著一幅又黑又方面孔的海瑞海主事,竟然使了阴招!
他从一开始就让顺天府的通判和推官衝锋在前,自己反而將姿態摆的很低,守著茶壶,不停地为邹应龙添茶倒水,称是为昨日的冒犯赔罪。
邹应龙一时失察中了奸计,饮下太多茶。
导致腹中憋的水,从涨到疼,从疼到沉,进而麻木,冷汗早已冒了一头。
偏偏眾目睽睽之下还没办法频繁如厕,万一传出去得了一个尿急的別称,会影响仕途。
真的,快不行了。
税关外的动静仿佛救命稻草一样,他一边命令都察院和刑部的兵丁去镇压喧闹百姓,一边起身。
藉口向愚民普及王化,不管不顾衝出了公房,连厕所都来不及去,拐个弯,想著到就近的某个仓垛后解决算了。
谁知道就在邹应龙小心翼翼挪步时,刑部主事兴致冲冲追来,道他刚刚想出来一个极好的解决办法:
即由都察院御史上书,请朝廷应允顺天府向通州港派驻税吏,这样一来,因为可以再收一遍城门税的原因,顺天府的收入不仅不会减少,甚至还能增加。
必然不会再跟著户部唱反调。
如今顺天府已经动了心,只差邹应龙去代表都察院做个常態:
“云卿,机不可失,快隨我来!”
刑部主事揽著手一拽,让邹应龙脚步重重一顿,险些昏过去。
可今天的事,海瑞到底输了。
看著他们交谈之后,顺天府通判离去,推官也变得含糊其辞,虽然旁人皆没有明说,海瑞已经能够想到发生了什么。
心中自嘲一声:“鬼魅伎俩,到底难登大雅之堂。”
索性喝乾了剩余的茶,品著回甘的滋味,起身推门而出,负手看著昔日辉煌鼎盛,一日之间就变得萧瑟空荡的北漕码头。
幽幽想,不知道以此为生的万千漕工,该何去何从。
而这时,海星与老童生在官兵弹压前好不容易挤出了人群,贴著城墙根儿向西走进了观音胡同。
老童生在胡同口拦住海星:
“小友,到了,你给我个准话,有多想当大师兄?”
这是问价呢,虽然海星想当码头的香主,这样更方便在漕工之中施加影响,但据老童生说,香主得由坛主直接任命,而他段位不够不认得坛主的门路。
眼下能买到的职位,大师兄已经是极限。
罢了,大师兄架空香主想来也不是难事,海星取出来一张纸。
老童生先以为是一文不值的宝钞,脸色骤然一变,继而看清楚是可以支银一百两的飞票(即银票的前身),顿时大喜过望。
搓著手连连道:“无生老母,无生老母!”
码头的香燃了几年遇到的都是穷鬼,今儿个真真遇到了財主!要知道如今的物价,肉菜管饱吃一个月,也不过是一两银子的开销,一百两银的金额他从前只在欠条上见过。
於是老童生告诉海星这里住著码头香主言听计从的相好,保证一声必然將这事办的妥妥噹噹。
便撩著袍子快步如飞,进了胡同中的一座尼姑庵。
更新于 2026-04-12 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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