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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火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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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4-12 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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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上的“乘波大將军”振著一身薑黄色的羽,昂首鼓翅,爪踏著鬆软的沙,做足了蓄势待发的样子。
    儘管芸娘和魏娘子都说这只鸡不行,但海星觉得还不错。
    公鸡么,就应该是这个模样,听听芸娘描述她那只“念奴娇”,五顏六色又凶悍,燉了之后肉还很柴,那哪里是鸡啊,在將来八成是个什么保护动物。
    而尚述,开赛之后就紧绷著身子,把唐伯虎的扇子和满手的戒指,全都扔进了押注的筐子。
    脚步抬得高高的,隨著他的大將军向前进,又隨著大將军向后退,靠近对手时,鸡还没怎么样,他颈上的汗毛,反而都竖了起来。
    偏偏等到“乘波大將军”畅鸣酣战时,他又闭著眼不敢看。
    可见旁人瞧不起他的事,他不是不懂,朝思暮想期盼著能靠斗鸡爭一口气。
    心想事成,“乘波大將军”今日运势顺遂得很,八进四,四进二,一路过关斩將闯入决赛。
    尚述那膀子,摇的比场上鸡翅膀都起劲,手舞足蹈,浑似他家大將军方才的雄姿。
    又唤来婢女,请全场观眾人人一盏佳酿。
    到这时,不懂的人还是不懂,但懂的人已经猜到今日有人下了暗庄,在决赛前匆忙追上一注筹码,赚点小钱。
    海星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一切,恰到好处发出一些“哇啊哇啊”讚嘆的声音捧场。
    毕竟通过最早押下九枚竹筹,他已经与尚述兄弟相称,两人约好了散场后一同去瓮堂(澡堂),没必要强凑热闹。
    只是决赛前,下雨了。
    十月之初寒露前后,一场秋雨便能让温度降一大截,人可以撑伞,鸡受不了,后续的比赛,只能取消。
    其实这样最好。
    “乘波大將军”比预想中还弱,真要强行夺冠,海星与芸娘反倒要欠魏娘子不小的人情。
    且阴霾的雨天最能撩动人心中的忧伤,找一座白塔旁的佛龕下,谈天时,海星很容易就把话题,扯到了城南的地。
    手拨著瓦当流下的雨线,海星说他家在那里拿了块地皮,没办法变现,否则今日能押“乘波大將军”的,必然更多。
    “贤弟与我,真是有缘。”
    赚得盆满钵满的尚述,原本正在为决赛取消而遗憾,听到海星的话,一叠声地称是,只是犹豫几息后,又低声开口:
    “不瞒你说,南城的地我家也有,但我妹子,你知道是谁吧?她从宫里传出来话,让我再等等。”
    “从前的东南总督胡部堂,初一押至京师,昨日都察院硬是將他从北镇抚司詔狱挪去了刑部大牢,说要三法司过堂会审。”
    这显然是有人,想要刨根问底。
    於是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所有人都担心牵出萝卜带出泥。
    毕竟大家的手脚,都不太乾净。
    尚述唉声嘆息说出了旁人的心声,曾经砥定东南大局的封疆,如今成了京师的不稳定因素:
    “胡宗宪,死了多好!”
    噫,这话好生熟悉,海星想了想,原来和芸娘在码头时说的意思,一模一样。
    兜兜转转,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白塔寺的白塔旁,斗鸡场的椒房里。
    桌上置著一坛葡萄酒,一坛荔枝酿,魏娘子屏退了婢女,问芸娘喝什么。
    芸娘想了想,要来一个宽口的瓷碗,將葡萄酒倒至三分之一处,观察片刻又探手挥风嗅一嗅,不禁在脸颊笑出两团梨窝。
    什么醒酒能添香气,根本没有的事,男孩子,就爱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魏娘子却摇摇头,脱了水田纹比甲,露出紧身的墨蓝衫,坐到芸娘身前,道这事並不好笑:
    “你那个姊妹鄢红,今日到处在说你的坏话,一是鄢老爷將你许给一个穷小子,从此之后你没有了靠山,二是鄢老爷留你对付胡部堂,用后即弃。”
    “这事我原本是一点不信的,但现在却信了七八分。”
    “男人的事且不论,胡部堂,多少人想让他死,多少人想让他活,你不管怎么做,都会万劫不復。”
    沉默几息,魏娘子將话补充完整:
    “已经有人,开出了索你性命的赏格,你给我个准话,这事到底是真是假?若是假的,我设法与他们分说,若是真的……”
    “嘘,嘘。”
    芸娘浑不在意地打断了魏娘子的话,既懒得否认,也懒得提那个叫作鄢红的姊妹,早晨才去宝青楼闹过,还这么胆大放肆。
    手拨弄著昭君袄上的绒毛,寻找著鳶尾刺绣上的线头:
    “管他真或者假,其实都一个样,三法司从来都是清流的自留地,胡部堂从锦衣卫詔狱挪到刑部大牢,我就没有办法啦。”
    “会审之后,老爷自然会派人来把我掐死,是谁这么急,在此之前还不让我安心快活?”
    “是你吗,魏娘子?”
    椒房內一时间寂静无声。
    阴雨天窗外昏暗,灯架上点亮了烛火,这火红又微微摇曳的光,照映到不远处的花梨木架上,掛著一柄出鞘的剑。
    芸娘翘起一边的腿,银锦花鞋的尖一动一动,右手按在昭君袄下的火绳手枪柄上,左手取出翡翠菸斗,吸一口,吐出一串圆圆的白圈。
    屋里屋外,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噼噼啪啪落地,宛如雷鸣。
    直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入耳中,芸娘听出来那是海星的声音。
    “呀”地一声跳起来,连忙收起菸斗,挥散烟气,去开门。
    魏娘子將芸娘拉住:
    “稍等一下,说几句正事。”
    正事?芸娘嫣然一笑:
    “你要帮我不成?”
    “如果加钱的话,是的,毕竟我家老爷在刑部有些关係……也希望徐阁老到此为止。”
    魏娘子徐徐说著她的方案。
    浑然没有注意到,芸娘那藏青色的马面裙不知不觉间被攥出了几道褶子,连昭君袄边缘的毛都拽掉了几根。
    等下,要遭殃了呀。
    果然,不久之后。
    驶离白塔寺的雕花香车上,芸娘一叠声的抗议:“小爷,这样真不行。”
    结果“啪,啪,啪”几声脆响,淹没在雨滴、车轮和街上嘈杂的声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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