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头肉就酒,越喝越有,尤其这琉璃厂破店的浊酒,劲儿大得很,喝得海星想栽跟头。
於是便来了劲,坐在三牲前,把银锭子当惊堂木一拍,数落起师兄师弟们浪费了机缘,辜负了无生老母的信任,让码头烧香的事业萎靡不振:
“我他妈就没见过,不发鸡蛋的传教!”
“还无生老母的仙丹十文一个,此生虽苦来世享福,和尚们讲佛经讲了上千年,你们说的过和尚和尼姑?”
海星觉得,来世报的理念其实很先进,但架不住香教底蕴太浅,如此做,简直就是高不成低不就。
高端客户抢不过佛道,低端受眾都丟给了丐帮,自己当初若不是別有所图,根本不会理会老童生。
这件事老童生和他身边上叛入香教的尼姑大师姐最清楚,老童生嘆一口气承认:
“老头子曾经和师太……大师姐討论过学问,本教先祖在教义上的造诣確实不足,距离唐三藏取回来的佛经远甚,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导致咱们的仙丹总是卖不过释迦牟尼的符。”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仓稟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和尚们用金银塑造佛身,顿顿饭都点香油。”
“咱们若不是大师兄转世,今日都吃不到一顿饱酒,不少往日得力的师兄弟,在京师操劳多少年混不出个名堂,不得不回老家种地,这种情况下,谁人能去静下心做学问读书?”
这一席话,可真是说到了师兄师弟们的伤心处,一大罈子酒顷刻间又干了,说是借酒消愁。
然后眼巴巴看向大师兄,问码头都要搬了,香教还有没有前途。
罢了,罢了。
咱海小爷既然是唐赛儿老祖携財神爷转世,就要带著师弟们,蹚出一条新路。
什么码头搬迁先不要理会,那是下一个阶段的事,当务之急是招揽信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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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锭子做惊堂木“啪”的一响,大师兄发出码头香的第二条令:“改买卖为供奉,改来世报为今生无生老母就会降下福泽。”
“譬如,税关外广场上支个窝棚,摆上香案和无生老母的牌牌,每天早晚来磕头点香,就送一捧粮食或一颗鸡蛋。”
“连磕了十天的头,说明他心诚,送他一颗仙丹,连磕了一个月的头,再送他一盏红灯笼,掛在家门口叫红灯照,不管是遭遇贼偷还是有个小病小灾,无生老母都会派人去问候。”
“师爷给我说,唐赛儿老祖当年指挥过千军万马,本大师兄既然是唐老祖转世,天生也爱个热热闹闹,看不得无生老母座前如此冷冷清清。”
“反正就按照刚刚那个思路,师爷完善一下,眾师弟们辛苦辛苦,一个月,让我看看咱们能发出去多少鸡蛋,多少仙丹,点上多少红灯笼。”
“让我看看一个月,能不能把码头的和尚和丐帮都撵出去,唯我独尊,一统江湖!”
“做好了,下个月这个时候,咱们换个好地方,继续发银子喝好酒!”
说罢哗啦一下,一百两的现银全撒在师兄师弟们的脚下,又有三张一百两银的飞票,压到无生老母的牌牌下边。
让师兄师弟们眼睛看直了,血也热了,发誓效忠的嗓子,掀得破酒楼的顶都摇摇欲坠。
以至於隔壁街坊过来骂。
酒席意犹未尽结束的时候,大伙儿是抬著海星下的楼。
老童生伴在一旁连连致歉,说教里落魄,连个车驾都没有,明天就去租轿子,今晚大师兄要去哪里,可以让师弟们背著走。
“放屁吧。”
又弹小豆子一个爆栗,海星道下个月可以考虑给业绩最好的师弟赏轿子,转身自己走。
直到摇摇晃晃进了宣武门,才拦到一辆僱佣马车,此时头已经晕的不行了,既忘了晚上要去叔父家,也忘了芸娘说过她今晚要去看戏。
付了二三十角银子,吩咐目的地:
“宝青坊。”
怕车夫不知道,还补充说:
“什剎海湖湾处,那条石板路上。”
海星没注意,这车夫,与第一次去宝青坊时是同一位,一路上不住的回头看。
一是担心醉鬼吐到车上难洗,二是腹誹坐车的少年:
他爹贪了多少银子,才能容他见天儿的往寻常人拿千两银子都难窥真容的宝青坊里钻?
老子邓子龙,怎么就没这样的爹,这样的关係?以至於堂堂武举出身,只因为投奔的上官遭弹劾去职,自己个儿就只能在京师赶马车,养儿子。
人比人,气死人,邓子龙的牙都咬的嘎嘣嘎嘣响,呼出的气,也粗了许多。
这些声音,终於让海星抬起了头,想了想,觉得车夫大概是冻的,於是撩开车帘子透气的同时开口谈天:
“白天下了一阵雨,天立刻冷了很多,你赶车风吹日晒的,该加件衣服。”
邓子龙心思百转千回。
正觉得这小郎君人还怪好,三字经说人之初性本善,诚不欺我。
就听见海星话锋一转,吐槽著:
“但你这车里,真的该好好收拾一下了,京师的僱佣马车似乎都不太行,有股怪味,熏得我想吐,昨天我乘的一辆车,也是一样。”
“而且那辆问题还更严重一点,味道冲的,好像车夫晚上睡在车上,还尿了床。”
草!操!曹!
戳你妈大憋,昨天也是老子我!
你想吐是喝多了酒又吹了冷风,和老子的车有屁关係?
邓子龙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哀嘆著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都骂了一遍。
只是忽然间,手硌到了刚收的二三十角银子,脑海想到了妻儿,想到了江西村子里,那河畔的家中,会乘著木桶浮在河上捕鱼的妈妈。
京师灯火阑珊的这里,邓子龙所有的情绪都烟消云散了。
脸上露出洒然的笑,微微欠身:
“这位郎君说的是,仆隨后就打扫车马。”
说罢还道赔客官一首小曲儿,低声唱起了唐时李白“高堂明镜悲白髮,千金散尽还復来”的诗。
声音嗡嗡嗡的,让海星进了梦里。
邓子龙反而慌了神,止住了调调摇海星:
“醒来啊,你睡了,咱怎么进宝青坊?”
更新于 2026-04-12 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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