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几点,海星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在宝青楼,芸娘在一旁睡成个大字,裹走了所有的被子。
於是海星起床上了个厕所,之后站在窗前望著紫禁城的边发愁。
完大蛋了,这才第几天,自个儿就夜不归宿,明天不得被叔父那个老顽固骂死,真想拿芸娘的翡翠菸斗吸两口。
结果点菸的动静弄醒了芸娘,哼唧几声催海星快回被窝,变身蜘蛛精纠缠一番,彼此撞醒了,又撞困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破罐子破摔吧。
不过芸娘罕见起得早,已经穿好了衣服。
是草青色立领琵琶袖作底,外套黑色绣鸳鸯方领对襟的上衣,和鹅黄色牡丹纹妆花缎的马面裙,搭配著与对襟同花色的登云履。
此时正坐在梳妆檯前,对著铜镜画眉抹胭脂。
一边涂抹一边说,今日中午宝青坊中有重要的宴席,乃是请假的翰林院编修张四维,邀请请假的翰林院编修申时行,作陪的是进京述职的南京都察院御史林润。
她现在要去和张家人对接,確定宴席的细节。
“小爷午饭等我,有昨晚快马从天津取来的寧波外海野生大黄鱼和阳澄湖的母蟹哟。”
申时行是苏州人,林润是福建人,山西人张四维开出这样的菜单,可见是用了心思,而芸娘是扬州人,也爱这一口,便让骑士多捎了一份。
这让海星想起来唐时杨贵妃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不考虑耗费几许,隋唐至明季,天下看著还是这个样子,其实变了很多。
譬如广东的荔枝、海南的椰子芸娘说应季的时候京师都有,江南的海鲜河鲜,也不知道渔民用什么办法,竟能活著运抵北方,只是寻常人吃不到罢了。
“对了对了。”
芸娘本已经下了楼,又跑上来,说了两件事。
其一是等会会有工匠过来,看看有没有办法给宝青楼的二楼通上地龙,天气渐冷,若有了暖气,方便她晚上吃海鲜。
其二是昨晚送海星来的车夫一直等在门房,说不放心小郎君什么的,问海星是不是认识,若不认识,便让青萝(芸娘的贴身丫鬟)去打发了。
海星一句“不认识”已经说出了口,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剎那间一拍桌子改了话:
“认识,让青萝带我去见他。”
“那別忘了地龙,喜欢在桌子窗台和地毯这些地方乱来的可是你!”
呃,海星应下声,心里已经判了地龙死刑,从技术的角度讲,除非在附近搭一座比楼高的水塔,否则没办法把水压到二楼。
倒是邓子龙,你是我爆出的第一张ssr神將卡吗?海星期待的心都跳的快了起来。
不过此时邓子龙,早已经想走了。
倒不是说等的不耐烦、被怠慢或者如何,邓子龙见过大场面,什么情况都稳得住。
而是,宝青坊门房的地上,没有他说的紫禁城同款金砖,而是木地板。
怎么能是木地板呢?这和当年武举后,上官说的不一样啊!原来上官也是道听途说,在吹牛。
这下麻烦了,邓子龙留在这里的本意,是见到昨晚醉到不省人事的海星进来也毫无阻碍,想拼著脸面毛遂自荐,换个能更好养家的前程。
可这地砖地板一变,弄得他“仁义礼智信”中,“信”字一科直接得了零蛋。
愁,愁得邓子龙一晚上没睡好觉,希望下一次睁开眼,地上木板变成砖头。
直到仍旧是一身青襴衫的海星过来,说昨晚太怠慢了,邀他往坊內走。
邓子龙忙道:“郎君,不妥吧?”
“无妨。”
海星准备装个大的。
一边閒聊著天气籍贯等话题,一边引著邓子龙到坊中视野最开阔的山亭。
那里向南能望见金光璀璨的紫禁城,向西能看到波光粼粼的什剎海。
到时候海星可以一挥手,扫过宝青坊点缀在四方苗圃中的建筑,说一个不算假的大话:
“这,都是我的產业!云卿(邓子龙字),跟著我宝青坊主干吧!”
毕竟海星觉得,ssr这种级別的人物,哪怕时运不济正处於人生低谷,也是锤处囊中早晚脱颖而出,不一开始就把情绪价值拉到极致,很难让他服气。
谁知道,事情翻了车。
山亭里,视线穿过错落鲜艷的芙蓉花,凝望紫禁城片刻。
邓子龙幽幽嘆了口气,落寞地说起往事:
“仆上一次进去,还是嘉靖三十七年武举会试之时,先在万岁山与玄武门间比试,然后进紫禁城拜见天子,转眼间多年过去了,仆却一事无成。”
说罢还跪至地上,向紫禁城方向遥遥磕了个头。
这件事,依照邓子龙的本意,实际上是在向海星说明自身的才学和价值,是对门房没有金砖,进行的找补。
可海星確实被惊住了,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没进过紫禁城,很低级。
只好顺著这话题,乾巴巴地问:
“那你,见没见过皇帝?”
“彼时天子龙体欠安,我们只远远的往万寿宫方向磕了个头。”
那时候万寿宫还没有被尚美人烧掉,邓子龙磕头之后,分配到广东做了把总。
海星不懂了:“那你,又为何在京师赶马车?”
“时运不济啊!”
彼时广东总兵官是俞大猷,邓子龙刚刚履任,就遇到俞大猷被胡宗宪陷害革职下狱。
邓子龙这个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的新人,把总的位置还没坐热乎,就被同路押解回了京师。
侥倖逃脱牢狱之灾,却被夺了功名,只能赶车餬口。
海星心里这才鬆了口气,事情总算还有自己发挥的余地,拿出姿態,勉励忧鬱的邓子龙: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往后你我兄弟,相扶相持砥礪前行吧。”
这时候,从山亭可以看见。
几顶蓝绸缎顶的轿子,进坊门也不停,径直拐到一处院子。
张四维、申时行、林润陆续从轿子上下来,与芸娘说了两句话,只留魏娘子等寥寥几名僕婢服侍,就剑拔弩张的进了屋子。
今天的宴席可不是敘旧。
严党走后留下的盘口,南直隶和浙江人要来抢走最大的一块肉,山西人也想趁机爭一碗羹。
这个时候,申时行与张四维是双方的先遣官,林润是裁判,该怎么分桌上这一条价比黄金的寧波外海野生大黄鱼,三方且得爭一爭。
更新于 2026-04-12 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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