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春秋管仲將天下百姓分为士农工商四等,千百年来商人便居四民之末,本朝太祖皇帝更是留有祖制,商人不得衣丝乘车,以保留民间朴素风气。
直至阳明心学提出“四民异业而同道”,商人在明季的社会地位才得到提升,但是,商乃四民之末的传统仍在。
商人带著打手冒犯官员及家属,是严重的以下犯上僭越。
这些事,上至古书,下至本朝《大明律》及《文成公全书》中皆有明文记载。
因此当税关衙门官廨公房中,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海瑞將一本又一本翻开的典籍摊到桌案上。
从怡红院又匆匆奔回的邹应龙怒气戛然而止,前来说和的前南京都察院御史林润,也无奈地嘆一口气:
“云卿(邹应龙字)兄,移交顺天府,依律处置吧。”
凡事皆有底线,譬如宋时优待士大夫保天下百年安寧,本朝官员的尊严实在不容商贾践踏,这是一个阶级立场问题。
更何况海主事把他侄子都送进了大牢,阁老乡梓又能如何,难道是条狗都能鸡犬升天不成?该充军充军,该发配发配。
林润心累的很,希望这件事赶快了结。
邹应龙假意同意了建议,安抚並送海瑞和林润走,又出了个恭,回到公房中思考:
“那个海刚峰,没有打算善罢甘休!”
若真的打算息事寧人,他便应该大骂一顿把他的侄子要回去,如今不吭不响,实属是臭屁不响。
“侍御说的对,这都是姓海的圈套啊!”
刚才浙江商行的管事一直跪在旁边屋里,哪怕听到充军发配的言语也不敢说话,此时忙不迭出来叫屈:
“小人们只是想嚇唬嚇唬那姓海的,把他撵出税关衙门就罢了,是他那侄子忽然出现,拿著棍子打我们的人,偏那棍子还砸的凶,小人们也是被打急了眼,才还的手。”
“呵。”
嗤笑一声,邹应龙没有兴趣核实商行管事说话的真假,就像林润说的那样,天地纲常在,这件事不需要爭论。
但没有爭议,却不意味著邹应龙可以在这件事上轻易退却。
处置了这个商行管事,要不要处置南直隶和浙江的商团?处置了浙江和南直隶的商团,崇文门外码头动迁怎么办?
这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事,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江西人(严嵩)离开后京师的利益分配。
越是徐三衙內和码头连续出事情,越是要想办法反击,只是那海瑞言必称大明律,行事作风滴水不漏,都察院在他身上下过功夫,却一无所获。
“不曾想海瑞他,居然有个侄子在京师?”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轻狂的少年人,属实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邹应龙准备往刑部大牢去。
商行管事连忙问:“那码头拆了一半的桔槔怎么办?”
你的责任竟想推给我吗?邹应龙冷笑一声,头也不回道: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刑部大牢,芸娘动作快得很。
只是借狱卒產业链传话存在的问题,第一是意思会扭曲失真,第二是会泄露秘密。
所以芸娘和徐渭商量过后,隨著一只盛满糕点的食盒送到海星手中的话,归根到底就三个字:
“讲故事。”
摸不著头脑的海星开始以为糕点也有玄机,直到老童生和红灯照的兄弟们把食盒中什么水晶酥皮玫瑰饼、桂花糕、牛皮糖、白糖饺等一个个掰开,確定只是吃食。
海星才傻了眼。
讲什么故事,给谁讲故事?可恶的谜语人!
不过实际上,海星大概能理解这条思路,故事最能动人心,当你讲透了英雄一生的跌宕起伏,就能知道怎样让他落幕。
可这是在刑部大牢里啊,海星要解决两个问题。
一是如何能够见到胡宗宪,並且需要確定,与他接触的时间可以说几句话。
二是在这几句话中,怎么说尽一生的事。
前者且不论,后者……这活儿应该让徐渭来办啊!
唉声嘆气间,狱卒忽然又过来,说都察院御史邹应龙,提审人犯。
邹应龙,怎么在这里?
海星不禁后悔,心想如果时间可以再来一次,前两天一定去敲邹应龙闷棍。
同一座牢狱。
另一处看守森严的区域。
与关押海星那一二十眾同样规格的硕大牢房里,只住著前兵部尚书、浙直总督胡宗宪一人,只是这样一来连呼吸的声音都有迴响,环境反而更加阴晦暗沉。
所以砖头垫著木板,板上铺著稻草,穿著一身粗麻囚服,五十四岁的胡宗宪双手交错置在腹上躺著,装睡。
哪怕狱卒鞋蹭著地,將锡碗盛著的饭推进柵栏里,嚷嚷道:
“朝食来了!”
胡宗宪也一动不动。
唯独在心里想,又天亮了吗,今夕是何日,十月初六还是初七?这囚舍也没有窗,实在数不清。
狱卒倒也习惯了这个人犯无动於衷,唾一口“又装死”,就转身离去。
虎落平阳被犬欺。
但胡宗宪这不是逃避,而是战斗,沉默,是他现在最犀利,也是唯一的武器。
可以让敌人,落花流水。
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今日,为何会来故人?
胡宗宪站起身,诧异的神色凝固片刻,闭上眼,再睁开,继而额头上的褶皱逐渐舒缓。
上前替徐渭拨开被凝固的血,沾在鬢角上的白髮,颂起往昔在浙江时钟爱的诗: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又像很多次大战前那样说:
“文长先生,你来了,我就不怕了。”
可是:“文长先生,你为什么不说话?”
胡宗宪眼中徐渭的身影忽然变得飘忽不定,继而渐行渐远、烟消云散。
原来又是一场梦,胡宗宪笑了,笑著笑著泪满衣襟。
又陡然睁开眼。
起身高呼:“来人吶!”
声如洪钟,仿佛他仍然是在往昔的白虎节堂里指挥千军万马。
惹得匆匆赶来的狱卒勃然大怒:“叫叫叫,叫神吶?”
胡宗宪说:“我要灯,要纸,要笔墨!”
“你要个蛋!”
“君不曾听闻,汉时韩安国死灰復燃的故事吗?”
胡宗宪浑浊的眼中,仍然有光,吾这一生纵横东南,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大明朝的江山社稷。
吾要写《辩污疏》,吾哪怕孤身一人,也要与朝中的魑魅魍魎再战一场。
但这种事,狱卒可不敢做主,扔下一句:“等著。”
便去一级一级,往上匯报。
更新于 2026-04-12 0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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