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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录口供时的语言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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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4-12 0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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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狱卒將海星带到刑部大牢略显逼仄的公房,一条破旧的板凳上,御史和其他官吏都在忙,似乎没空理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穿著獬豸补子官服的邹应龙才抬起头,仿佛刚看到海星,寒暄一般开口:
    “尔父母故去之后,为何选择北上京师投奔海主事?”
    海星鞋底蹭了蹭地上的土,知道斗爭,开始了。
    法司衙门里没有寒暄,刑讯审问一是句句皆有深意,二是极其容易断章取义。
    哪怕到后世天网遍地,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寻常案件就去调动海量资源。
    那么在烟雾繚绕、骂娘不断的办公室里,一边聊著买的球票,一边把u往主机上一插,授权通过后能即刻调出来的信息,也就是嫌疑人在哪里开了房。
    立案定罪最便捷的手段还是口供,尤其是第一次口供笔录极其重要。
    不要提什么无口供办案,少之又少,也不要提什么律师到场之前我有权保持沉默,那是胡扯。
    逻辑自洽是最核心的考量,等剥丝抽茧的口供录毕,往分局法制科一发,一两个小时后嫌疑人的命运走向,子孙將来能不能考公就基本尘埃落定了。
    这种事,海星熟悉得很。
    譬如现在的问题,问海星为什么北上京师投奔叔父。
    这真的是閒谈吗?没见书吏已经开始动笔记录了吗,这话里的陷阱是经济。
    海星若是只把他当做是聊天,隨口回答:
    “吾孤苦伶仃无衣无食,自然投奔亲属”,或者,“老家艰难,寻找叔父改善则个。”
    邹应龙会立刻进行合理推测:“海瑞廉洁乃大偽似真,亲戚晚辈亦知道寻他索求富贵。”
    故而海星挤出几行泪,向南叩头之后,一口咬定:
    “父母生前常道叔父志向高洁,嘱咐晚辈,要寻叔父言传身教,以正道德身行。”
    邹应龙皱了皱眉,提笔在卷宗之上记下:“年少失祜,缺文少教。”
    接著问:“京师夜间治安不靖,昨晚你为何离家去往码头?”
    这里又不一样了,邹应龙用的乃是进阶版声东击西的策略,或者说用后半句看上去不怀好意的问题,掩盖前半句中的陷阱。
    海星如果跳过京师治安问题直接回答夜游原因,无论回答的是什么,邹应龙首先会认定海星主观上知道京师夜间治安混乱,再进行有罪推断推断:
    “知难而进,必有所图,夜游京师,尔或早有预谋。”
    所以海星必须首先否认问题的前提:
    “啊?晚辈在家乡时,听说京师乃天子圣德所在,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御史为何有『治安不靖』的说辞?”
    “路上行人稀少,尔就不曾察觉不妥?”
    “书中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京师文华昌隆,百姓必遵循圣人教诲,御史为何言夜间人少不妥?”
    夸张吗?一点都不,邹应龙如此这般反覆诱导,海星又竭力避免的。
    乃是:“主观故意与否”这个核心,且这个主观故意,不仅包含我不知道,还包括我从未怀疑。
    海星一旦认可自己曾怀疑某事不妥,邹应龙立刻就可以进行主观故意的有罪推论。
    可现在,经验丰富的海星从始至终回答的,皆是圣人言的大话空话。
    便让邹应龙判断此次装傻充愣的同时,一无所获。
    简直和他叔父,是一丘之貉!
    邹应龙摔了笔,端起茶盏饮一口,温热的茶汤从喉咙飞快的沉入下腹,膨胀和刺痛的感觉再度袭来。
    使他腿微紧,一边让海星在方才的对话笔录上签字画押,一边起身准备去出恭。
    偏这时候,典狱过来请示,说重犯区的胡宗宪索要笔墨纸砚撰写奏疏,不知道当给不当给。
    这让邹应龙愈发不耐烦。
    成熟的王朝制度和传统无处不在,常有革员在狱中书写奏疏陈情,以求起死回生,按惯例各法司衙门不得拒绝或阻挠,且需要提供文房並上传下达。
    这是给革员最后申冤的机会,是司法公正的体现。
    至於说奏疏內容若不合高层心意,又该如何是好?答案是,自然有通政司负责阻截。
    这也是督察院早先费尽心思,把胡宗宪关押到刑部大牢的原因,若在北镇抚司詔狱,锦衣卫就可以越过通政司將囚犯奏疏直送皇帝御前。
    所以邹应龙隨口斥了句:“按规矩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便匆匆忙忙赶去厕所,慢一些,就不行了。
    御史一走,公房里的气氛为之一松。
    典狱低声骂了句什么,擼起皂衣的袖子,一边和书吏隨口谈天说昨日某蛐蛐儿赛输了多少钱,一边准备笔和墨汁。
    同时催海星签字画押之后,將叠在笔录下边的白纸递来,送给囚犯。
    海星运笔动作微滯。
    左手抚著笔下的纸张,想到了“讲故事”三个字,意识到这是一个极佳的,隔空讲故事的契机。
    只是胡宗宪一生的故事,是什么?又怎么样才能够在寥寥几笔中动人心弦?
    死脑快想。
    这时候,在什剎海旁宝青坊。
    芸娘红色的厚棉长裙外,套了件黑色银丝妆缎的对襟长衫,愈发显得身材凹凸有致,面容不似人间凡品,葱节般细嫩的手中捧著盏鲜榨的甘蔗汁饮。
    一边瞧婢女们把宝青楼中的陈设搬出来,工匠再去叮叮咣咣改造地龙。
    一边问一旁的徐渭,同样的问题:
    “文长先生,胡部堂一生的故事,究竟是什么呀?”
    徐渭徐文长,今天抬不起头。
    倒不是因为计划被打乱了,而是芸娘新带回来的贴身丫头谢大超谢三娘。
    视他为仇敌。
    用谢大超谢三娘的话来说就是:如果不是他徐渭用假地契骗了她爹两千两银子,她爹就不会欠长生库的高利贷,如果她爹不欠高利贷,她就不会被抓进怡红院。
    甫一见面,谢大超就把徐渭按著打了一顿,徐文长,还不好意思还手,只能辩解说一切都是李春芳的错。
    如此自怨自艾间,反应难免迟钝了一些,被谢大超吼一声:
    “快说!”
    徐文长径直嚇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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