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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精神分裂的梦与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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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4-12 0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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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革员,纸笔和灯,来了!”
    那笔桿截成了一寸长,墨是研好的墨汁,灯是蜡烛,就如盛饭用的锡碗一样,都是为了防止人犯自残自尽。
    没有桌案,胡宗宪就抓一把稻草打扫出一片平整乾净的地面,伏地摊开了纸,想立刻就把心中喷涌而出话,记录下来。
    让皇帝和天下,都看见。
    只是忽然间,见到夹在中间的某一张纸上有两句诗,是狱卒怠慢,取用的废纸吗?
    胡宗宪抽出了这张纸,本想揉成团扔掉,但下一息,那诗句映入眼帘:
    “十里英魂如不昧,与君烟月伴黄昏。”
    手一停,身子就再也动不了。
    直到蜡烛燃尽了,囚房之中恢復一片昏暗,徐文长那身影在曲折的烛烟中再一次飘飘然出现。
    揉著发麻胳膊的胡宗宪才颓然一嘆:
    “文长先生,你来了。”
    “懦夫!”
    “这是梦啊,文长先生,你怎么在梦里还骂人呢?”
    “懦夫,愚蠢。”
    鬚髮怒张的胡宗宪,一脚將徐渭,踢出了血:
    “知不知道什么是『欲买桂花同载酒』?我欲与你共逍遥,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口出狂言,欺人太甚!”
    胡宗宪是帅臣,这一脚,將本就虚弱的徐渭踢得吐血说不出话,伏在地上笑:
    “这不重要。”
    徐渭舔著唇边溢出的血,咳嗽著。
    地上原本空白的纸张上,《辩诬疏》標题之下不知何时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被徐渭撕碎拋起来,又飘落。
    口中的声音似呢喃,却又清清楚楚:
    “东翁,你还记得徐海吗?”
    八年前,那个能够率领萨摩、大隅、对马等藩倭寇,横扫大明东南沿海的大酋,被胡宗宪、徐渭等人一同招安诱上岸,又动兵剿灭。
    这,胡宗宪怎么可能会忘。
    “居然已经八年,过去了。”
    胡宗宪的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彼时豪情万丈的荣光。
    而徐渭的声音像刀,撕碎了他的梦:
    “那徐海的妾王翠翘,东翁,你还记得吗?”
    那个帮助他们劝降徐海,却被胡宗宪赏给士卒,而后投水自尽的女人。
    她在临死前,诅咒胡宗宪不得好死。
    “难道是她,回来了吗?”
    胡宗宪也记得,心微微一沉,继而乾涩地辩解:
    “可文长先生知道,並非是我背信弃义,而是……”
    “而是朝廷,是朝廷中的爭斗,容不下活著的徐海。”
    “东翁还记得,还知道就好。”
    “那么东翁,当时的皇帝依然在,当时的清流依然在,当时所有掣肘逼迫东翁杀死徐海的力量,都依然在。”
    徐渭爬了起来,眼睛直直盯著胡宗宪,手指向脚下写著《辩诬疏》的纸,口中吐著大逆不道的话:
    “东翁凭什么认为,这和徐海的降表,有所不同?”
    “东翁又凭什么认为,东翁和徐海,有所不同?”
    “东翁申冤或者认罪,不重要,就像当初不管是谁收买的王翠翘,招安了徐海,结局都一模一样。”
    当他们容不下你的时候,你必死无疑。
    “东翁,你说,我说的对吗?”
    沉默良久,胡宗宪蹲下身,推开徐渭骯脏的鞋,將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好。
    背诵起王翠翘自尽前,做的诗:
    “建旗海上独称尊,为妾投诚拜戟门,十里英魂如不昧,与君烟月伴黄昏。”
    “一切,原来是冤冤相报,原来是昔日冤魂,回来了。”
    谁知道徐渭再一次把胡宗宪刚刚捡起来的《辩诬疏》,不屑一顾地扫落,然后看著胡宗宪迅速被颓態占据的苍茫面容。
    就如同当年在杭州,在会稽,在桐乡等地方,在每一次战局危急的时候,出谋划策时那样。
    直问胡宗宪的心:
    “纵是鬼神,又如何?学生只问。”
    “东翁,你还想,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你还有勇气,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何谓生,何谓死?
    进士出身的胡宗宪知道。
    《道德经》言:“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故而古往今来多少人杰,在身陷死地,面对刀笔吏时,用他们最后的武器“生命”,来反抗。
    譬如,不教胡马度阴山的李广。
    “文长先生,你是让我,学李广,学周亚夫吗?”
    “东翁。”
    徐渭的双眼中,泪忽然如血如泉一样涌,跪在胡宗宪的脚下,声声哀求:
    “三法司会审,他们会如何顛倒黑白,东翁知道。”
    “那是我们,是东南无数將士们一生的功业啊,不能让他们盖棺定论。”
    “要留给后人评说。”
    从无字碑上,后人,才能公正的评价前人功过。
    “仆徐渭,为东翁献上最后一计,以退为进,由死向生!”
    “黄泉路上,仆,会陪著东翁。
    一寸的笔硬生生被吞进了腹中,一哭一笑间,血都如泉水一样从口中向外涌,拋洒的碎纸像飞舞的纸钱,让弥留之际的胡宗宪玩心四起:
    “你说我要不要蘸著血,写下十三个冤字?”
    “好啊,好啊,把李春芳的名字也加上!”徐渭抚掌开怀大笑:“我们噁心他们,我们噁心大明朝,一辈子!”
    罢了,罢了,抹掉那个禿宝盖部首,胡宗宪最终放弃了,这是生我养我,一生功业所在的大明朝啊。
    让我乾乾净净的来,乾乾净净的走。
    不知多久之后。
    当无数官员和兵丁在戒严的號角声中,迈著急促的脚步拥进刑部大牢时。
    什剎海旁宝青坊里宝青楼前,地龙改造工程仍然在施工。
    一片石榴树间。
    小小的铜锣“当”的一响,徐渭一人分饰多角演绎的“徐明山(徐海號)中计伏诛、王翠翘跳海殉情”这场戏,也落下了帷幕。
    “看懂了吗?”
    芸娘与青萝和谢大超面面相覷,一同摇了摇头。
    一个人可以演绎出跌宕起伏一生的故事,那么同样的,漫长的故事也可以被一个简单的人名承载。
    “郎君他,已经成功了。”
    徐渭悠悠一嘆,向刑部大牢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仍是用那柄纺织用的铁锥子,反手刺破了肚子。
    “东翁,学生,来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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