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啊,我投靠你,求你救我脱离一切追赶我的乏味,將我救拔出来。
恐怕它们会像狮子那样撕裂我,甚至撕碎,举目四望,无人搭救。
大道!我的神啊,我若行了这事,若有罪孽在我手里,
我若以恶报那与我交好的人,连那无故与我为敌的,我也救了他,
就任凭仇敌追赶我,直到追上,將我的性命踏在地下,使我的荣耀归於灰尘。
大道啊!求你怒起来,当面迎住我敌人的暴怒,求你为我兴起,你已经命定施行审判。
愿眾悟道者会环绕你,愿你从其上归於高位。
——《太上斥偽逐妄破邪宝卷》
鄴城西南三十里,盪阴县外的跳水屯,几个月前的大水没有波及这里,这是一件既幸运又不幸的事情。
齐整的田地里一眼望去儘是绿油油的粟黍,不过靠后的有大半都已经被收走了,粟米显得更有劲儿,茎杆直立,叶片细长,穗儿像极了毛茸茸的狗尾……
黍子穗儿更散、分岔更多一些,像散开的扫帚,结实饱满的籽儿压弯了茎杆……
眼下刚好是正午,愤怒的太阳上了中天,不少庄户人家揣著几个饼子,坐在不远处的大槐树下,乘凉休息之余吃个朝食,
这太阳太过毒辣,如今附近这几个屯子都在抢收,以往无事的汉子们三三两两的嘮著嗑,这两天都是有气无力的躺在树下休息,盯著往鄴城去的官道发呆,官道上一辆辆粮车络绎不绝……
屯子里的王阿大,背著毒辣的太阳晒的眯著眼,他的老婆应该还在忙,没有把水送过来,他在滚滚的热浪下嘴唇乾裂,没什么食慾……
“来,年轻人……喝口水吧。”一道缓慢而又优雅的声音传来,正经的司州官话。
他就是在这时候遇见了郑?。
郑?年龄不小,但细致的保养让他四十多的面容都看上去比这些二三十的汉子还要年轻,王阿大看他不像是游方的道人,没有传教,没有要求布施……
虽然穿著一身华服,却也不像是交游的名士,身边只跟著两个小僕,没有车队,倒骑著黄牛而来,话语间没有什么老爷们常有的趾高气扬……
此人穿著一身青白间色大袖衫,交领,此衫袖口极宽、无祛,衣长及地、腰束一白玉带,
脑袋后面用一节小绳子扎著头髮,王阿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髮型,就像马屁股后头的尾巴……白净的麵皮却被两眉间的一颗黑痣打破了整张脸的慈善……
腰间掛著个锦锻算袋,王阿大经常看他摇晃这个袋子,或者从中取出其间的二铜块拋掷……
“不……不敢……贵人我不渴……”王阿大耷拉著脑袋,不敢看他。
“別怕……你们这些人都给杨家干活吧?”郑?笑著看著他,想要减轻他看到贵人的压力。
“嗯……”王阿大嘴笨,属实不知道说什么。
“我是从郡里来办事儿的,年轻人,帮个忙吧……带我去找你们这儿的乡老……”
“哎……好的。”
“別紧张,”郑?笑著对他说,“这样咱们来玩个游戏……”看著王阿大埋著头往前走,郑?跳下了老黄牛,“你要是运气好,我给你两斗粟米……精米。”
王阿大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吃惊的看著郑?:
“贵……贵人……真的吗?”他不禁暗骂自己这张破嘴,平时明明也不口吃,看到贵人小腿肚子直打转,话也说不齐了。
现在马上到九月份了,自己这些人虽然在杨家为佃不用给朝廷交税,但是给主家交的粮食也不少,尤其是今年虽然不多收,
而且还有高价帮他们换成布帛钱幣的好事儿,但这几天急著要属实让他收割的腰酸背痛,要是有这两斗精粮去杨老爷家换点粗粮,就又够他挺一段时间了。
西晋的税制建立在占田制基础之上,太康元年,晋武帝司马炎灭吴统一全国后,颁布了户调式这一经济財政制度。
男子一人有权占土地七十亩,女子三十亩。这是应种土地的限额,不是实际授与的土地数额。
在占田之后,丁男有五十亩、次丁男有二十五亩、丁女有二十亩要课税,这叫课田。每亩课田谷八升,不管田地是否占足,均按此定额徵收。
“几斗米罢了,我还能骗你不成?”说话间就让身后的小僕从黄牛身后拉的板车上取下两个小袋子。
王阿大看著眼睛发直,竟然还真是辗过的,“哎……贵人……您说的游戏怎么玩?”
郑?从腰间取出一个铜块,笑著对他说道:“不要紧张,就当是我答谢你带路了……很简单,看到这个铜块上的小点了吗?
只要你拋它一、二、三朝上,这两斗米就是你的了,不过要是四、五、六,很可惜,我就不能给你了。”
王阿大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铜块,神灵皇帝祖宗八辈都在心里求了个遍:“来!”他大吼了一声。
郑?嘴角不由得抽了抽,低头看著短暂在空中起舞的铜块:“年轻人,怎么样?”
是五。
王阿大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给了自己个大耳巴子,失魂落魄的把铜块交还给了郑?。
“哈哈哈哈,”郑?不由得大笑了起来,此时的损失让王阿大顾不上了华庶之別,竟然是跪在地上撇著头,恶狠狠的盯著郑?。
郑?还是笑著说:“你这个人啊,多大点儿的心眼?”
“你们只需要在家里坐著,怎么能知道我们这些每天在地里头的人一年才能收穫多少庄稼?”
“赋税不是很低吗?”郑?笑著说:“朝廷对你们还不好啊,朝廷下制度保护你们,按占田制规定,丁男一户可占田一百亩,丁男七十亩和丁女三十亩……
我也不是不懂农事,一百亩每亩三斛你们一年能种出来三百斛粟,田租才多少?
丁男只让你们课田五十亩每亩交八升,总共才四斛,就算加上你老婆课田二十亩,同样每亩叫八升才就一斛六十升,合计五斛六十升。”
王阿大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怒视著郑?,要是真有这么好,他们上赶子做什么佃农?至於求著给杨家老爷交五成粮吗?
“户调丁男之户年纳绢3匹、绵3斤,折粟绢三匹十斛和绵三斤一斛也就是三十三斛,这样全年总赋税才三十入斛六斗,这点粮食在你们种出了三百斛里也就占一成三!”
“不!”王阿大已经转头站了起来,说话不再结巴,甚至向郑?走了两步,身后两个小僕摸向后腰,进步朝王阿大走来,他不知想到了什么,
怒吼道:“根本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爹原先耕种三十亩,总收成八十斛上下,可赋税要我们交四十斛,粮耗!转运费也要我们出!还要征徭役?”
郑?当然知道这套赋税的不合理,田租是按丁定额徵收,不管农户实际种了多少地,哪怕只种了十亩,丁男也必须交足五十亩课田的田租,户调同样一分不能少。哪怕没有任何天灾人祸,最良好的情况,对这些贫农来说也要出四五成。
他脸上依然带著挤出来的,机械般的笑容,右手向后伸拦下了两个小僕,朝他说道:“愿赌服输,这本身就是个小游戏……”
王阿大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知道自己已经遭到了眼前贵人的厌恶,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来弥补。
“这样吧,你给我带路也该有些回报。”郑?顿了顿,王阿大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到他的身上,又说到:“我们再来玩一把,同样还是一、二、三,你拋中了我就告诉你个財路,
当然四、五、六就没这个好事儿了,纯看运气,你再不中我也没办法。”
王阿大舔了舔嘴唇,想都没想就朝郑?跪倒接过了铜块。
身后郑?一改掛在嘴边的微笑,庄重的念叨:
“伟大的铜块啊!在我的指间摇动吧!就像我在你的指间晃动一样!”
是二。
他大喜过望,抬头看向郑?,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要说什么。
“哈哈哈哈……”郑?也笑了:“小乙,把那两斗米给他……”
“贵……贵人,我……我不能要……也没说要给我啊。”王阿大心里很想要,但是本能的害怕风险,嘴比脑子都快抢先退让到。
“不……这第二局当然没有说要给你。”王阿大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又不敢说什么,努力保持著原先的姿势神情看著郑?。
郑?还是带著那机械般的笑容,慢慢的说道,语速虽慢,每个字却勾动著王阿大的心弦:“但我不是说要给你条財路吗?
我也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你应该能感受到,最近不少人已经开始割粮了,你主家他们最近在低价收著粮……”
“你可能不知道,今年六州发了大水,朝廷像你们这里摊了救济税,大户们决定。多收粮,把粮价炒起来,让府衙里的老爷们高价求著他们给粮。”
王阿大惊呆了,他老婆就是早上给主家送粮去了,今年说是要少收半成租子,但是要提前交粮,他也是因为这个抢割粮食,乾的太累在树荫下休息。
郑?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了他的心尖,贵人们隨便的一个想法,压在他们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所以我们官府也决定下场和他们耍耍,我替户曹的贵人们办事,已经和你们主家杨楠谈好了,借他一批粮,去市里买卖,每卖一次给他抽一个点。”
“今年老爷我发发善心,你们欠的债减两成利,初一之前交上来就有这个好事儿!”王阿大不由得想起了前两天杨府的管事趾高气扬的给他们挨家挨户送福利时的画面。
“对了!还有老爷通知了!今年你们的粮全都给你们换成布和钱,高价换!高去年的一成!先交的十个人,老爷免费把明年的种粮也给你们!”
“我听清楚了,白给!天上掉馅饼了!”
“所以啊,这个事儿我把你带上,你把这两斗粟米算进来,半个月后,粮食原物奉还,我再给你利息两合米。”
“那……那到时候的粮价得有多高!”他怯懦的看著郑?,犹豫的问出了他心中徘徊良久的这个问题。
“你想啊,你们现在收割的粮食没了,被低价收走换成了钱,那等朝廷的通知下来,他们已经推高价格,弄成了农户粮荒……我估计得有个十二十番吧,到时候可能就是一个时辰一个价了……”
王阿大听呆了,他这个土里刨食的老佃农头一次知道自己这些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被这些人这样玩儿,所有人都这样玩,他们这些普通人甚至连这个事儿都不知道,只能前头火热的换成钱,后头又被粮荒嚇的,被高价的粮给收割走。
自己阿爷那一辈时还有自己的地,到自己这儿只能累死累活的,每年给杨老爷干活,拼死干一年也给不起租子,只能还个利钱。
自己种的是麦子,但这些人恐怕种的就是像自己这样的佃农了,自己挥起镰刀。
收割的是给他们的粮食,就这样他们还不满足,他们还要挥起镰刀,收割他王阿大全家老小的血汗……
那贵人脸上依然带著僵硬的笑容,右手向后伸拦下了两个小僕,朝他说道:“愿赌服输,这本身就是个小游戏……”
这一切,在他们心中,也许就是个和投铜块一样的小游戏吧。
“贵人!怎么办?我……我该怎么办?”郑?此时已经走在他的前头,回头做出一副不解的样子。
“什么?”
“我不想再被收割了!我不当糜子!”他的话含糊不清,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仍然不解的问道:“什么糜子?”
“我能不能……能不能多投一点,求求您了!我想还了欠杨老爷的债……”
郑?为难的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要给我指条路的!”
见郑?再往前走,王阿大一下子扑过去,死死的抱住他的裤腿,他知道他这一辈子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就是现在了。
更新于 2026-04-12 0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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