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河是河湾地最大的河流。
它发源於腾石镇附近,向西南流经苦桥,最终匯入高庭,西奔入海。
相比水流平缓、清澈的下游——
上游虽同样流速缓慢,但泥泞崎嶇、水流浑浊。
河道中遍布暗沙与浅滩,只有吃水浅的渔船才能航行。
若在平日。
熟悉水情的骑士,可沿河道浅滩,骑马渡河。
可现如今。
三日大雨过后,曼德河上游的水流变得极其湍急。
浑浊的河水打著巨大的漩涡,像一条发怒的黄龙,咆哮著向西奔涌。
次日,天刚破晓。
水声轰鸣中——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踏碎了河边的冷雾。
林奇一行八人,衝上一处长满杂草的土坡,纷纷勒住韁绳。
他们抬头望去——
眼前的大河宽阔而汹涌,水面上漂浮著几截断木,隨著浊黄的急流翻滚而下。
眾人的心瞬间沉了下来。
“七层地狱啊!”
劳勃一拳砸在马鞍上,狠狠咒骂了一声。
曼德河如此湍急,直接打破了他想要骑马渡河的想法。
“公爵大人!”
科塔奈·庞洛斯看向劳勃:“看来我们只能找船渡河了”
劳勃烦躁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河面上来回扫视,隨后扭转马身,看向林奇等人。
“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要儘快找到渔船渡河”
“从现在开始,兵分两路”
劳勃顿了一下,视线落在科塔奈·庞洛斯身上。
“庞洛斯爵士,你带著雷柏爵士、布克勒爵士和......莱昂,沿著下游寻找渔船”
“剩余的人,跟我去上游寻找”
“不管有没有找到,两个小时后,我们都在这里匯合”
“明白吗?”
科塔奈·庞洛斯点点头,隨即又担忧地提醒了一句。
“大人,上游靠近腾石镇,你多带一个雷柏爵士吧”
劳勃想了想,没有拒绝。
此地离苦桥尚远,下游总比上游要安全。
“就这样定了!”
劳勃大手一挥,调转马头,猛然挥鞭,向曼德河上游驰去。
雷柏爵士等人紧跟著纵马追上。
“我们也走!”
科塔奈·庞洛斯扫了一眼林奇和加雷斯,立即拍马向西。
“驾!”
林奇也挥动韁绳,跟在右侧。
加雷斯·布克勒虽然左臂有伤。
但他单手控马,凭藉著高超的骑术,依旧紧紧跟在科塔奈·庞洛斯的左侧。
三骑贴著曼德河南岸向下游搜索。
一行人足足跑了大半个小时。
河边除了芦苇盪和漂上岸的枯木残枝,连渔村的影子都没看到。
又跑了半小时。
晨雾逐渐散去,天色已然大亮。
就在科塔奈·庞洛斯觉得要无功而返时。
林奇突然猛抽一鞭,红马窜上前去,与他並轡。
林奇抬手指向前方:“大人,那边!”
科塔奈·庞洛斯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越过一片芦苇盪,几座低矮的茅草屋顶隱约浮现在晨雾中。
“降速,小心靠近!”
科塔奈·庞洛斯眼前一亮,立即下达了命令。
三人放慢马速,拔出武器,小心翼翼地摸进了村子。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腻的腐臭,混著苍蝇密集的嗡鸣。
村子中央的泥地上,横七竖八倒著二十几具尸体。
有老人,也有妇女。
他们表皮脱落,露出暗色的腐肉,蛆虫们正在欢快地蠕动。
只看了一眼。
林奇的呼吸一滯,胃里猛然开始翻涌。
他下意识地挪开视线,强行压下了喉咙里即將吐出的东西。
他不用想也知道——
眼前的惨剧,肯定是逃溃的风暴地军队乾的。
科塔奈·庞洛斯和加雷斯·布克勒显然也猜到了这一点。
两人的脸色阴翳了几分,却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沉默地搜查著村子。
很快。
三人下马,將村子搜了一遍。
没有发现任何活物,更没有发现一艘渔船的踪跡。
“去村后找找看”
科塔奈·庞洛斯生硬地拋下一句,便率先离开了这里。
加雷斯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村子中央,又瞥了一眼脸色隱隱不对的林奇。
他似是自语,又似解释地说了一句。
“这伙士兵......真是毫无军纪”
林奇没有接茬。
他拉著红马,默默跟在科塔奈·庞洛斯的身后。
他心知,加雷斯这话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一半是说给他听的。
林奇在心中摇了摇头。
在求生面前,骑士和士兵又有什么区別?
前世的他熟爱军史,早已从歷史中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加雷斯看著林奇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驻足片刻后,他才快步跟上。
三人牵著马,沿著村子后方的小径,向河边走去。
没走多远。
芦苇盪便在眼前铺展开来。
晨风掠过苇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奇最先看到了什么。
在芦苇丛边缘,一个深色的轮廓半掩在水草间。
他眯起眼,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是一艘渔船!
船底朝上搁在泥滩上,被几丛芦苇半遮半掩。
“是船!”
加雷斯兴奋地喊了一声,下意识想抬手指去。
可他的左臂刚一动,就疼得嘶了一声,不过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笑意。
科塔奈·庞洛斯也露出了微笑。
他將韁绳递给林奇,自己则涉水走到渔船前,打量了一下。
船体不大,却足够容纳两人一马,分批渡河。
他又弯下腰,用手指敲了敲船底。
木板发出沉闷的迴响,一切完好。
科塔奈·庞洛斯后退两步,折回到岸边。
“加雷斯,你和莱昂在这里守著!”
他嘱咐两人。
“我立刻回去通知公爵大人”
“你们將船推到河边,隨时准备渡河”
加雷斯点了点头。
“是,爵士”
科塔奈·庞洛斯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朝著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等马蹄声消失不见。
林奇看向加雷斯,將手中的韁绳递给了他。
“布克勒大人,你左臂有伤,推船的事还是我来吧”
“麻烦你站在高处,替我警戒”
加雷斯下意识地接过韁绳,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船几百斤,你一个人能推得动?”
林奇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脱掉那件不合身的胸甲扔到地上,擼起袖子,涉水来到渔船的旁边。
他先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隨即。
他弯下腰,双手扣住船帮,十指陷进湿滑的木板纹理中。
林奇深吸一口气,后背和肩膀的肌肉猛然绷紧,一声低吼从胸腔迸发。
“嗬啊——!”
船底瞬间破开淤泥,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整艘船被他从泥水里生生拔了出来。
嘭!
船体翻正,泥水溅了他一身。
林奇甩了甩手,绕到船体的正前方,把船头的缆绳拽起来搭在肩上。
“走起!”
他猛然用力,拖著渔船,向河心走去。
脚下是吸脚的淤泥,肩上是几百斤的渔船。
林奇每一步都像在和整片河滩角力,缆绳在肩头绷成一道直线,勒得他皮肉发红。
他的呼吸也越来越粗重,脚步却始终没有停。
直到他將渔船拖到吃水线。
“呼......”
林奇吐出一口浊气,將缆绳在旁边的老柳树桩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隨后。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做了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可站在岸边的加雷斯,却睁大著双眼,目光中满是不敢置信。
以前在铜门城时——
他不过是举起了八十斤的举重石,就贏得了父亲的称讚和侍从们的喝彩。
可眼下......
加雷斯深深吸了一口气。
哪怕再看不起马夫。
他此刻也对林奇拥有的力量,感到了一丝敬意。
也就在此时。
林奇在河边稍微清洗了一下身体后,折返回来。
“大人,我们將马牵到那边去吧”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处隆起的河坡,声音不急不缓。
“站得高,视野好”
“万一来的不是劳勃大人,我们还有时间隱蔽”
加雷斯点点头,沉默著牵起马,和林奇一起走了上去。
等两人抵达坡上。
林奇將骑士长枪和胸甲从红马身上解下,放到一旁的草地上。
他又从鞍袋中取出一些晒乾的野豌豆餵马。
加雷斯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又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林奇。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是对骑士的审视,也不是对马夫的俯视,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曾经。
他也只有在看著劳勃衝锋时,才会有这种说不清的心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渐渐升高,河面的雾气被一点点驱散。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从上游传来。
“是公爵大人!”
加雷斯率先看清了领头的劳勃。
可他的脸上刚露出喜色,瞳孔便猛地收缩。
只见劳勃和科塔奈等人在前狂奔,身后却有二十骑死死咬住。
“不好!”
“是腾石镇的骑兵!”
加雷斯惊呼一声。
林奇的目光在追兵溅起的泥水上停了半秒。
隨即。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杆骑士长枪。
更新于 2026-07-21 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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