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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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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5-07 0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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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旗已毕,那面饱饮罪人鲜血、纹路殷红如火的深青旌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四个大汉抓扯著旗帜,却被海风吹得差点连人带旗一起飞走。
    旗面上的日月山海嘉禾图案,在血光的映衬下,更显威严神秘。
    吴曄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仍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与海风的咸腥混杂。
    罪犯的尸体,已经被快速处理,没有人给他们收尸,因为信仰邪神往往都是一家人一起的。能给他们收尸的家人,也早就银鐺入狱。
    该死的,死了!
    剩下的,最低也是个流放三千里的命运。
    可是邪秽已除,旌旗已立!
    却还有一些人的事情,吴曄认为还没结束。
    他回头看著那些被他摆在明处的尸骨,这些人就是邪神祭祀的受害者。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无法辨认身份了,有些人却还能找到归处。
    可是在这个时代,哪怕他们还有亲人,却未必能有团聚的机缘。
    所以吴曄最后的一步,就是为这些受害者善后。
    “邪秽已除,旌旗已立!然,逝者已矣,冤魂何安?今,贫道吴曄再设清醮,超度亡魂,慰藉生者,告慰天地!”
    “贫道將这些亡者尸骨示眾,乃是希望他们亲眼看著那些杀了他们的人,报应不爽如今恶人已除,贫道未来当妥当安排这些尸骨。
    如其中有能找到归处者,贫道负责出资,送回故土入土为安,若没办法找到归处者,贫道也將妥善处置!”
    他此话一出,围观群眾譁然。
    华夏人讲究入土为安,吴曄將这些受害者的尸骨放出来展示,本来有许多人不满。
    可是他说明理由之后,却將这场仪式进行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负责给人收尸,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许多被信奉巫术和邪神的信徒杀害的受害人,都是来自於异乡的可怜人。
    想要找到,並且將他们的尸骨送回故乡,可是一件劳民伤財的事。
    这其中耗费的,並不仅仅是钱財,而是心力。
    通真先生以国师之尊,就算只是给人超度,收敛尸骨,別人也会念著他的好。
    耗费心力將人送回故土,入土为安,那才能见证他的真心。
    “道长慈悲!”
    “国师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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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真先生仁德!”
    百姓的呼喊声,起初是零星几点,隨即匯聚成一片感佩的浪潮。那些原本对展示遗骨有所微词的人,此刻也恍然大悟,面露愧色,继而转为更深的敬重。
    將受害者遗骨示眾,不是为了褻瀆,而是为了让亡魂亲眼见证仇人伏法,以慰冤屈;之后更要耗费心力钱財,送其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此等周全心思,深厚仁德,如何不令人动容?许多心软的老者妇人,已是再次垂泪,这次却是感动的泪水。
    吴曄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临时搭建的、摆放著徒弟们已经收放好的受害者的遗骨。
    祭以素白幔帐围拢,上设香花灯水果等供养,气氛肃穆哀戚。
    他再次净手、焚香,神情庄重悲悯。这一次,不再是先前祭旗时的杀伐决断,而是透著道门特有的清净与超然。
    “设坛,起醮。”吴曄清喝一声。
    隨行的道士弟子们早已准备就绪。
    他们迅速在祭前另设一小型法坛,铺设青布,安置香炉、净瓶、法剑、令旗、笏板、符纸、硃砂、清水、米粮等物。又有乐工就位,手持笙、簫、管、笛、云锣、鐃鈸等法器,肃立待命。
    吴曄立於法坛主位,先向东方(道教认为东方为长生之方,主超度)三礼,继而拈香祷告。念毕,他將香插入炉中,烟气笔直上升。
    吴曄脑海中回忆著道教超度的科仪法事,道教的超度,基本上有几个阶段,其中在佛教传入之前,就已经有了处理亡魂的仪式和观念,后来佛教和道教在相互竞爭的过程中,道教的亡魂科仪,也有了超度的观念。
    魏晋南北朝的上清派、灵宝派经典中,就有了通过存思、服气、符咒帮助亡魂“炼形”、“受化更生”的观念,这后来发展成为超度科仪的核心一“炼度”。
    但此时吴曄要做的科仪,却又和前人不同。
    雷法对於道教的影响,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
    在雷法出现之前,道士的身份在科仪里边,更多是一个沟通者的身份。
    法师替代施主沟通天地,祈求天神庇护,救度;
    而雷法后的时代,法师在科仪中的位置,却变得更加重要。
    雷法的理论中,神仙本身就是燕所化,是规则的人格化。
    以內炼为根基,以体內的小宇宙,调动外界的大宇宙,从而召神遣將,完成科仪。
    ………今臣吴曄,虔设清醮,上……”
    吴曄立於法坛主位,启师请圣已毕,开始诵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等经文,並焚化“摄召符”,以自身真悉混合符力,意存慈悲,召唤十方无主孤魂、特別是现场这些受害者的亡魂,前来坛前接受济度。
    他开口诵经,声音清越而庄严,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在肃穆的海风中传开。
    起初,无论是官员、士绅还是普通百姓,都只是觉得这位国师诵经的腔调古朴庄严,与寻常道士有所不同,更显玄奥。
    然而,当经文进行到摄召孤魂的段落时,吴曄的唱韵陡然一变!
    那是一种古老、苍劲、又带著独特婉转起伏的腔调,咬字发音与官话、汴梁口音迥异,却让在场绝大多数泉州本地人,以及不少闽地出身的商贾、船工、乃至军士,瞬间竖起了耳朵,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神色。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將七魄来临。河边野处,庙宇村庄。宫廷牢狱,坟墓山林。虚惊怪异,失落真魂。今敕山神五道,游路將军,当方土地,家宅灶君。
    吾今差汝,著意搜寻。收魂附体,助起精神。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这分明是道教的《收魂咒》,但吴曄此刻诵念的,並非標准的道门官话雅音,而是带著浓郁闽地特色、更准確说,是泉州、漳州一带底层民间法教、师公道士做法事时常用的那种夹杂著古越语遗存、发音独特的闽南语唱腔!
    甚至,他还根据记忆,糅合了一丝后世闽南道教“做功德”时特有的、被称为“牵曲”或“哭调”的悲悯唱法,使得整段咒文在庄严中,更透出一股直击人心的悲愴与召唤之力!
    一个高道,他科仪做得多好,都是理所当然的。
    人们震惊的不是科仪本身,而是吴曄的唱腔,他居然会闽地的语言?
    这一手闽南唱腔,可著实让许多人百感交集。
    吴曄用闽南语唱韵,让周围的百姓,登时生出一种亲切的感觉,闽南文化相对而言,並不属於中土的主流文化。
    除了一些来到闽南传教的道士,不得已融入本地,发展出属於本土的唱腔。
    一个生在江西,生活在汴梁的高道,没必要去学习这样的语言。
    “先生有心了呀!”
    陈守义虽然不信道教,可却能感受到吴曄的诚意。
    这份诚意,也得到了周围人的认可。
    林火火属於给师傅打下手的道士,道教並不重男轻女,所以女道士同样可以主持斋醮科仪。她分心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再看看吴曄,有种无奈的感觉。
    天才自有天才的骄傲,火火虽然和吴曄感情极好,却也总有一些想要跟师父对比的想法。
    比如这次去河北,她自己做下了很多事,以一介女流之身,却將地方上的关係打点得明明白白。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她比起吴曄来,却差了太多。
    比如师父什么时候学的闽南语,她完全不知道。
    而吴曄收拢人心的手段,也让她不得不佩服,吴曄这场展会,完全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一个局。目的是为了定下善恶之分,也为了收买人心。
    可如果一个人哪怕只是为了收买人心,能做到师父这个份上,也是大妖若城。
    她嘆了一口气,服了,学吧,输给自己的师父不丟人。
    道士的一场科仪,也科仪理解成一场戏曲。
    吴曄坐下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
    可这三个小时时间,没有多少人走,大家都静静地看著吴曄的表演,並且认真地给他贡献香火。终於,曲终人散,科仪收场。
    吴曄让弟子上来,分门別类,將已经整理过的骸骨装入相应的罐子里。
    如果完整了,弟子们也按照標准的规矩,入棺!
    “法事圆满,眾魂暂安。各归本坛,肃静寧神。”
    吴曄的声音略带沙哑,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围观的百姓,无论是本地闽人,还是外来商旅,此刻大多面色肃然,眼中带著尚未完全褪去的感动与敬没有人提前离去,即使仪式已毕,他们也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直到吴曄开口,才仿佛大梦初醒。
    “道长慈悲!”
    “国师功德无量!”
    感恩的呼喊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整齐,也少了最初的狂热,多了发自內心的诚挚。
    许多人对著吴曄的方向,或是那些收敛好的遗骨,遥遥行礼。
    吴曄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香火,朝他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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