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上。
    其他六王都派出了自己的得意门生。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
    如果七王都派了人，那么毒王派的人很有可能是那个隱藏在自由教会里的那个女人。
    全青赛，不限身份，不限背景。
    那女人要是真的上了擂台，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杀了她。
    擂台之上，刀剑无眼。
    就算毒王暴怒，当著其他六王的面，他也不敢发作。
    这是规则框架內的合法击杀，谁也说不出什么。
    林一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第三下。
    他已经决定了。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我可以答应你这件小事。”
    温舒雅的嘴角刚刚扬起来。
    “但......”
    笑容瞬间凝固。
    温舒雅的嘴角僵在半空中，翠绿色的眸子盯著林一，眉梢微微跳了一下。
    林一放下茶杯。
    “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温舒雅的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眉头拧了起来。
    “本王还要答应你一件事？”
    她的语气带著几分不满。
    “小鬼头，你有没有搞错，本王刚不久才救过你一条命誒！”
    林一面色平静，语速不快不慢。
    “你可以不答应。”
    他顿了顿。
    “但我也会立马变成一个没有道德的人。”
    “就算你刚救过我一命，你也道德绑架不了我。”
    温舒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林一继续说下去，声音平淡得像在討论明天吃什么。
    “你要是不爽，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反正我在你这位ss级王者面前，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微微低下头，眉尾耷拉，瞳孔里泛起一层极其微妙的水光，嘴唇轻轻抿著。
    委屈。
    完全就是一个被恃强凌弱了的弱小少年，明明心里不甘，却无力反抗，只能默默承受。
    温舒雅的嘴巴微微张开。
    她盯著林一那副表情，整个人愣了足足两秒。
    这小鬼头。
    她用道德绑架的时候，说得理直气壮。
    现在轮到她了，他比她还无赖？
    她不是还没收他为学生吗？
    这么快就青出於蓝了？
    温舒雅深吸一口气。
    “行。”
    她的手指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小鬼头，还是你厉害。”
    “说吧，要本王干嘛？”
    林一脸上的委屈消失得乾乾净净。
    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恢復了那种一如既往的平淡。
    “我要你彻查整个泰坦公司。”
    温舒雅的动作顿了一下。
    “泰坦公司？”
    她偏了偏头，翠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意外。
    “怎么，泰坦公司的人招惹到你了？”
    “就算招惹到你了，也不用彻查人家吧？”
    “你说，谁惹到你了，本王直接把人拉到你面前交给你处置。”
    林一看著她。
    “什么人都行？”
    温舒雅端起茶壶，给自己又续了一杯，语气隨意。
    “当然，什么人都行。”
    她吹了吹茶麵上的热气。
    “泰坦公司是我扬州扶持起来的，本王想收拾个人还不简单？”
    林一的声音没有起伏。
    “泰坦公司董事长也行吗？”
    茶杯停在嘴边。
    温舒雅的手没有动，热气从杯口升腾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
    三秒后，她把嘴里的茶咽了下去，杯子放回桌上。
    “董事长？”
    她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小鬼头，你是说你和泰坦公司董事长有过节？”
    林一没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满，喝了一口，搁下杯子。
    “怎么？”
    他的目光平静地与温舒雅对视。
    “灵王大人刚才还信誓旦旦，什么人都行。”
    “现在听到是泰坦公司董事长就不行了？”
    温舒雅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认真了许多。
    “不是不行。”
    她的目光直视林一。
    “泰坦公司虽然是我扬州扶持起来的，但现在其规模已经扩展到了联邦七大州，业务涉及极广。”
    “联邦近百年出现的那些高科技，几乎都是他们研究出来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要是无缘无故就拿了董事长，绝对会起大乱子。”
    “到时候可能异魔还没打进来，人类自己先乱了。”
    林一听完，没什么表情变化。
    但心里多了一层认知。
    他原本以为泰坦公司只是在扬州发展厉害。
    毕竟他在明州的时候，从没听说过什么泰坦公司。
    也许是当时自己孤陋寡闻了。
    七大州都有布局，联邦近百年的高科技几乎都出自他们之手。
    这个体量，远比他预想的庞大得多。
    林一放下杯子。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他语气淡淡的。
    “我自己去查。”
    温舒雅的眉头一挑。
    “我说不答应你了吗？”
    她翠绿色的眼睛瞪了林一一眼。
    “年轻人就是急躁。”
    她往椅背上一靠，双腿交叠在长裙之下，语气重新变得轻鬆。
    “你都说了是查，又没有直接让我去抓他。”
    “本王作为扬州之主，还查不得他们了？”
    林一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就知道。
    这女人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正形，但真到了关键时刻，从来不含糊。
    “不过......”
    温舒雅的话锋突然一转。
    她的目光变了，多了几分认真。
    “相比於我去查，其实你才更有资格。”
    林一抬眼看她。
    “什么意思？”
    温舒雅抬了抬下巴，冲他笑了笑。
    “你忘了你现在什么身份呢？”
    林一想了想。
    “扬州副州长？”
    “没错！”
    温舒雅啪地拍了一下桌面，把旁边的茶杯都震得晃了一下。
    林一皱眉。
    “这和我去更有资格去查有什么关係？你是扬州之主，谁比你更有资格？”
    温舒雅抬起手，食指左右摇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居高临下，带著几分老师教学生的得意。
    “小鬼头，见识短浅了吧。”
    她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本王虽然是扬州之主，但扬州不能全都是本王管，是要分权的。”
    她顿了顿。
    “这其中缘由，你暂时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
    她竖起一根手指。
    “你这个副州长的职责，是监管扬州所有组织和个人。”
    手指往前点了一下。
    “甚至包括本王。”
    林一的眉头动了一下。
    温舒雅继续说下去。
    “其他州也和扬州一样，而作为一州之主的我们，则是你们最坚硬的后盾。”
    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所以，这件事最好是你去做。”
    “我可以给你人手，赐你王令，许你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
    林一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
    副州长的职权，远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
    监管一州所有组织和个人，甚至包括七王本人。
    而七王，是副州长的后盾。
    这套分权制度，让监管权与统治权分离。
    互相制衡，互相依存。
    自己去查，正合他意。
    他有六道的情报网，有天道五位道主的人手，有系统提供的各种手段。
    加上王令和先斩后奏之权。
    泰坦公司私底下搞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他会一样一样全翻出来。
    “但有一点。”
    温舒雅忽然开口，语气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鬆弛隨意。
    她盯著林一的眼睛，翠绿色的瞳孔里没有笑意。
    “要最终审判董事长，必须得找出证据。”
    “你可不能直接去杀了他。”
    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不然七州大乱，你可就成了人类的罪人。”
    她停顿了一拍。
    “连我也保不住你。”
    烛光摇曳，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林一与她对视，目光沉稳。
    “我明白了。”
    温舒雅看著他那双平静的黑色瞳孔，识趣地没有再多叮嘱。
    她拿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都续满了茶。
    茶水落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寢殿里格外清晰。
    林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舒雅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两人隔著桌子，各自无言。
    灯盏的暖光映在温舒雅的脸上，眼角那颗淡红泪痣在柔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垂著眼，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圈，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一放下茶杯，站起身。
    “茶不错。”
    他转身往殿门走去。
    温舒雅在身后喊了一句。
    “小鬼头。”
    林一的脚步没停。
    “全青赛的事，本王会把相关资料发给你。”
    “嗯。”
    林一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合拢，隔断了里面的灯光。
    温舒雅一个人坐在茶桌旁，翠绿色的眼睛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怔了几秒。
    她低下头，看了看杯子里剩下的半杯茶。
    “连句晚安都不说。”
    她把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起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对面林一坐过的位置。
    那把椅子被端端正正地推了回去。
    温舒雅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关掉灯盏，走向床榻，裙摆在黑暗中拖出一道无声的弧线。
    走廊上，林一沿著迴廊往回走。
    山风穿过殿宇之间，带著夜里特有的凉意，吹动他的黑色风衣衣摆。
    他推开寢殿的门，走进去。
    白丝坐在小榻上，银色长髮披散在肩头，睁著眼睛看过来。
    “主人。”
    “嗯。”
    林一在床沿坐下，掀开手腕上的微型电脑，打开六道网的加密频道。
    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照亮他沉静的面容。
    他开始编辑一条讯息，发给五位道主。
    內容很短。
    “泰坦公司，全面监控，不要打草惊蛇。”
    发送。
    林一关掉屏幕，躺了下去。
    黑暗中，他的眼睛还睁著，盯著头顶的帐幔。
    全青赛。
    半年后。
    泰坦公司。
    证据。
    天山的老巢在未知之地极北之山，司空凌已经开始搜寻。
    自由教会的线索因为西装男那莫名其妙的自爆中断，十里香也因为毒王那老傢伙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想著想著，林一缓缓闭上眼。
    寢殿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山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帐幔轻轻晃动。
    白丝在小榻上侧过身，银髮铺散在枕上，黑暗中那双银色的眼睛始终望著林一的方向。
    过了很久，她才无声地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