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號。
    华盛顿，美国商务部技术管制局，新规。
    编號bis-2002-0808。
    三页纸，核心条款一条。
    从即日起，任何含有美国技术成分的欧洲企业，禁止与中国半导体相关机构进行任何形式的技术接触，包括但不限於：设备销售、技术諮询、学术交流、联合研发。
    “任何形式”四个字，用的黑体加粗。
    这一刀砍得比上一刀还狠。
    上一刀砍的是光刻机，这一刀砍的是整条供应链。
    八月十號。
    荷兰，费尔德霍芬。
    范德贝尔从办公桌前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了看窗外的草坪。
    然后他坐回去，打开邮箱。
    一封群发邮件。
    收件人：全球四百二十七家asml供应链企业。
    抄送：美国商务部產业安全局。
    正文不长。
    “根据bis最新指令，请各合作伙伴立即终止与以下中国机构的一切业务往来。”
    后面附了一份名单，十二家。
    钱院士的实验室排在第三个。
    邮件最后一行。
    “违反本通知的企业，將被移出asml合格供应商名录。”
    消息传到鹏城，钱院士的助手第二天飞京城。
    张红旗在煤市街接的。
    助手递过来一份传真，钱院士手写的。
    “张总，供应商那边已经全部收到邮件。德国两家镀膜材料供应商昨天下午来电话，说后续订单暂停执行。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確：不卖了。”
    张红旗把传真看完。
    “日本那边呢？高纯度鉬靶材？”
    “还没回。钱老让我问你，要不要催一下？”
    “先不催，等他们自己开口。”
    助手走了。
    八月十二號。
    钱院士打来电话，声音比平时沉。
    “张总，我这边有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先说好的。”
    “euv光源的理论推导做完了。整套光路计算，我带著三个博士算了两个月，结论很明確：只要镀膜技术突破，鉬硅多层膜反射率到百分之六十以上，光源就能发光。”
    张红旗没接话，等著。
    “坏消息：日本那家做高纯度鉬靶材的公司——东京精密材料株式会社——今天上午发来正式函件。”
    “毁约了？”
    “毁约了。三倍违约金，一百二十万美元，直接打到我们实验室的对公帐户。钱给得痛快，但材料，一克都不给。”
    张红旗问：“合同里有仲裁条款吗？”
    “有，走东京仲裁。但钱老说没意义——对方寧可赔钱也不供货，打官司也拿不到东西。”
    张红旗说：“让钱老把违约金收了，发票开好。其他的不用管。”
    掛了。
    八月十三號。
    张红旗让陈默把单楹秋叫到煤市街。
    单楹秋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个布袋子，里面装了两盒点心。进门放桌上。
    “红旗，找我什么事？”
    张红旗说：“院子里那批黄花梨——翘头案和圈椅，挑两件，卖了。”
    单楹秋一愣。
    那批黄花梨是赵铁柱当年存的，塞了满满一间屋子，每一件都是明清老物件。搁到二十年后，隨便一件都是天价。
    “卖哪两件？”
    “翘头案和四出头官帽椅。”
    单楹秋想了想：“老赵知道吗？”
    “他知道，我跟他说过了。”
    单楹秋没再问：“走什么渠道？”
    “你在香港不是认识几个藏家？不走拍卖行，私下出。价钱你定，钱直接打到新天地的帐上。”
    单楹秋当天下午就动手了。拍了照片，传真发到香港。
    三天后，成交。
    翘头案，一百八十万港幣。
    四出头官帽椅，二百二十万港幣。
    合计四百万港幣，打进新天地电影公司帐户。
    麦佳佳当天把钱转到了磐石资本的离岸帐户。
    八月十八號。
    麦佳佳从洛杉磯发来加密传真。
    三页纸。
    第一页，收购完成通知。
    三家北美科技公司，全部完成股权交割。
    optix digital inc.——註册地德拉瓦，员工十一人，濒临退市。
    pixelcore systems llc——註册地內华达，员工七人，已停止运营。
    lightwave algorithms corp.——註册地加州，员工三人，只剩一个创始人还在办公室坐著。
    三家公司，合计收购价：三百一十万美元。
    第二页，资產清单。
    没有厂房，没有设备，没有库存。
    有的是什么？
    专利。
    optix digital持有四项高精度数字成像算法专利。
    pixelcore持有两项光学信號处理专利。
    lightwave持有一项深紫外波段图像重建算法专利。
    七项专利，全是算法，全是软体层面的东西。
    跟半导体製造，八竿子打不著。
    第三页，麦佳佳手写的一行字。
    “张总，这三家公司跟晶片没有任何关係。您確定要买？”
    张红旗回了一个字。
    “买。”
    八月二十號。
    京城，潘家园。
    刘浩带著两个人，花了一整天，跑了七家店。
    买了十二台老式电影放映机。
    全是国產的，上海牌、甘光牌，六七十年代的货，锈跡斑斑，有几台连灯泡都没了。
    刘浩把放映机拉到后海办公室，堆了一屋子。
    陈默看著那堆铁疙瘩，没说话。
    刘浩拍了拍手上的灰：“红旗让买的，说是际华集团要做院线设备翻新。”
    消息当天就传出去了。
    有人拍了照片，发到了几个行业论坛上。
    標题写的是：“际华集团进军院线设备市场，大量收购老式放映机。”
    八月二十二號。
    荷兰。
    范德贝尔的助手把一份情报摘要放在他桌上。
    三条。
    第一条：际华集团近期收购三家北美影视技术公司，主营数字成像算法。
    第二条：际华集团在京城大量採购老式放映机，疑似布局传统院线设备。
    第三条：际华集团此前与欧洲三家光学企业的收购谈判已全部终止，人员撤回。
    范德贝尔看完，把摘要放下。
    对助手说了一句话。
    “他放弃了。”
    九月一號。
    麦佳佳又发来一份传真。
    加密的，用的是张红旗定的那套编码。
    陈默解完码，脸色变了。
    传真內容。
    “张总，紧急。美国专利商標局於八月二十八號对optix digital名下四项专利进行了重新分类。原分类：数字图像处理。新分类：国防与安全技术，限制级。”
    “lightwave的那项深紫外算法专利，同日被標註为『出口管制审查中』。”
    “七项专利，已有五项被纳入限制技术目录。”
    传真最后，麦佳佳写了一句。
    “专利还在我们手里，但如果被正式列入管制清单，转让和使用都会受限。窗口期不超过六十天。请指示。”
    张红旗拿著传真，站在院子里。
    大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了。
    九月的京城，风比八月凉了一截。
    他把传真折起来，装进信封，锁进抽屉。
    回头对陈默说了一句。
    “给傅奇打电话，让他飞京城，明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