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国內半导体行业的日子不好过。
欧洲那份联合声明的后劲比谁想的都大。材料断了,设备断了,技术交流也断了。
鹏城三家做半导体设备的民企,年前还剩四千万的投资,过完年一算帐,又撤了两千万。
剩下的钱勉强发工资,研发全停了。
上海张江,一家做晶片代工的厂子,老板姓周,四十五岁,干了八年半导体。去年利润一千二百万,今年头两个月,亏了六百万。
设备全是进口的,备件断供,一条產线趴了三个月,修不了。
周老板咬著牙把產线改成了低端代工,给东南亚的小厂做封测。利润薄得跟纸一样,但好歹能转。
不止他一家。京城、鹏城、上海、武汉,七八家做半导体的企业,全在往低端走。
高端做不了——没设备,没材料,没技术。
低端能活,但活得窝囊。
三月三號,钱院士给张红旗打电话。
“张总,经费的事得跟你说一下。”
张红旗问:“还剩多少?”
“上次你打过来的那笔钱用了七个月,剩十一万。”
“十一万够干什么?”
“电费都不够。”
钱院士没诉苦,语气很平。
“地下室那六台工作站二十四小时跑计算,一个月光电费就两万多。加上三个博士的生活补贴、设备维护费,十一万撑不过两个月。”
张红旗没说话。
钱院士又说了一句:“实验室面临关闭。”
张红旗说:“不会关。钱老您放心,给我一个礼拜。”
掛了电话。
三月五號,京城,后海办公室。
陈默把一份简报放在桌上。
“美国商务部第二批核查代表团三月十五號抵京,领队还是惠特曼。”
张红旗拿起来看了看。
“这次查什么?”
“不是查,是卖。”
陈默翻到第二页。
“代表团隨行人员里有三个企业代表——英特尔的,德州仪器的,还有一个应用材料的。外交部的通气会上说了,这次他们带了一份方案,要向中国出售一条半导体產线。”
张红旗把简报放下:“什么產线?”
“0.35微米,1996年的技术。”
“现在国际上主流是多少?”
“0.13微米。最先进的在研0.065。”
张红旗没接话。
陈默又说:“外交部的人透了底,报价三亿两千万美元。”
“市场价多少?”
“同类二手產线,日本去年卖给韩国一条,一亿四。”
张红旗把简报合上。
三月十五號,京城,钓鱼台国宾馆。
惠特曼又来了,还是那副模样——禿顶,金丝眼镜,走路很快。
这次排场大了。商务部的人陪著,科技部的人也来了,外交部全程在场。
会议室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惠特曼的翻译打开投影仪。第一张幻灯片。
一条完整的0.35微米產线——设备清单,工艺流程图,產能指標。
翻译说:“这是一条经过验证的成熟產线,可以满足中国目前百分之七十的晶片需求。”
第二张幻灯片,报价单。
三亿两千万美元,分三期付款,附带技术支持合同,每年另付两千万美元的技术服务费,合同期五年。
张红旗坐在中方这边,靠后排,没坐主位。
科技部的一个司长在主位上,听完报价,脸色不好看,但没发作。
惠特曼补了一句,翻译转述。
“这条產线的出口许可已经获得美国商务部批准。这是我们对中国市场的诚意。”
茶歇时间,走廊里。
张红旗把李建国拉到一边。
“建国,这事你怎么看?”
李建国压低声音:“0.35微米,落后两代的东西,卖三个多亿,还搭著每年两千万的服务费,五年下来四个亿。买回来就是个废物。”
张红旗说:“帮我传个话,这个谈判,別谈了。”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不谈?上面有人想买。”
“买了就上套了。设备是人家的,备件是人家的,工艺是人家的。花四个亿买个笼子把自己关进去,往后每一步都得看人家脸色。”
李建国没再说。
三月十六號,谈判第二天,中方提出暂缓討论,理由是需要內部评估。
惠特曼没多说什么,收了材料,走了。
三月十八號,李建国给张红旗回了话。
“谈判终止了,上面採纳了意见。”
张红旗点了点头:“建国,谢了。”
当天下午,张红旗把陈默叫进来。
“《英雄》的海外预售版权,现在值多少?”
陈默翻了翻文件:“北美版权米拉麦克斯买了,两千万美元。欧洲、日本、韩国、东南亚,加起来还有一千八百万的预售合同,总共三千八百万。”
张红旗说:“把欧洲和亚太的预售版权拿出来,抵押给香港滙丰。”
陈默问:“贷多少?”
“一千五百万美元。”
“利息呢?”
“让傅奇去谈,滙丰那边他有人。”
三月二十號,傅奇飞香港。
三月二十二號,贷款批了。滙丰给的利率年化百分之四点五,低於市场——傅奇的面子。
一千五百万美元,到帐。
张红旗没动这笔钱。
三月二十五號,他让陈默列了一份採购清单,发给麦佳佳。
清单標题:“数字影像技术中心设备升级方案”。
內容:sgi origin 3800高性能伺服器,六台,每台报价二十二万美元,总价一百三十二万。
hp superdome伺服器,四台,每台十八万,总价七十二万。
配套存储阵列、网络设备、电力系统,合计四十六万。
总採购金额:两百五十万美元。
採购理由写得清清楚楚:“用於电影数字特效渲染及后期製作,提升际华集团影视製作水平。”
麦佳佳收到清单,走正规渠道,找北美经销商下单。
没有任何一项设备在出口管制清单上,全是商用级別,合法合规。
四月一號,十台伺服器分两批发出,海运,目的地:香港新天地仓库。
四月十五號,设备到港。傅奇安排人清关,报关单上写的品类:“影视后期製作设备”。
四月十八號,设备从香港转运鹏城。
四月二十號,夜里,陈默带著四个人把十台伺服器搬进了后海办公室地下室最里面那间屋子。
铁门关上。
钱院士和三个博士已经等在里面了。
钱院士围著十台伺服器转了一圈,摸了摸机箱外壳。
“这东西单台浮点运算能力多少?”
陈默递过来一份技术手册:“sgi那台,峰值每秒五百亿次。”
钱院士算了一下:“十台並联,搭集群,总算力能到三四千亿次。”
他转过身对博士说:“把光学模擬程序移植上去,分布式架构,十个节点並行计算。”
三个博士开始接线、布网、装系统。
干了两天两夜。
四月二十二號,集群搭好了。
钱院士把那套跑了半年的计算模型灌进去。
原来在486上跑四天才出结果,现在——四个小时。
钱院士盯著屏幕,手指点了回车键。
程序开始跑。
集群嗡嗡响,十台伺服器的风扇全速转,地下室温度升了三度。
四月二十五號,际华集团对外发布了一条新闻,各大门户网站都转了。
“际华集团斥资两百五十万美元升级数字影像设备,全面提升电影特效製作能力。”
配了几张照片——伺服器机房,工作站,渲染画面。
业內评价:际华在电影上越砸越深了。
没人在意。
四月二十八號,凌晨三点。
集群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最后一组数据跑完了。
钱院士坐在工作站前,印表机吐出一叠纸。
他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十七页,停了。
那是一张图。
一种全新的反射镜面结构。
不是asml的方案,不是蔡司的方案,是钱院士自己的计算模型推导出来的。
曲面曲率,镀膜层数,每一层的厚度——每一个参数都標得清清楚楚。
钱院士把这张图抽出来,看了很久。
手在抖。
他把图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如果这个结构成立,散热问题可以绕过去。”
他拿起电话,凌晨三点,打给张红旗。
张红旗接了。
钱院士只说了一句。
“张总,出东西了。”
更新于 2026-05-14 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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