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號”缓缓驶入了一片绚烂到极致的星云。四周的引力波像温顺的猫咪一样在船身旁蹭过。陆安瘫坐在那张即便搬到飞船上依然显得格格不入的老旧老板椅里。他手里攥著一罐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神武牌”可乐。拉环拉开。滋的一声。气泡在空气里欢快地炸开。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带著淡淡机油味和氧气循环系统特有的清新空气。这种感觉真好。没有奏摺。没有刁民。也没有那些让他头疼的恋爱脑子孙。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虽然他看起来依然年轻得像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陛下。您又在偷喝这种碳酸饮料了。”赵灵儿穿著一身银白色的居家服走了过来。她手里拿著一块温热的手帕。自然地敷在陆安的额头上。
    陆安嘿嘿一笑。顺势拉住妻子的手。
    “最后一口。真的是最后一口。”
    “你这话。朕听了一千年了。”赵灵儿无奈地坐到他身边。
    两人的目光共同投向前方那面巨大的全息观测窗。在那里。一个蔚蓝色的星球正散发著柔和的光芒。那是神武帝国的母星。也是他们共同守护了千年的家园。此时。这颗星球正在他们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化作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
    “陛下。您真的决定了吗。”赵灵儿轻声问道。
    “决定什么。”陆安挑了挑眉。
    “决定不再回去了。决定在这无尽的星海中走到尽头。”
    陆安沉默了。他放下手里的可乐罐。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灵儿。你相信轮迴吗。”
    “以前不信。但自从遇到您。我就信了。”
    “其实。我一直有个秘密没告诉你。”陆安笑了笑。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午饭。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轻功。没有炼气。也没有什么宇宙之心。”
    赵灵儿並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只是静静地听著。
    “那里的人们。每天为了生活而奔波。坐著四个轮子的铁盒子去上班。坐在小方格子里敲著一种叫代码的东西。他们虽然不能活一千年。但他们的世界。却出奇地精彩。”
    陆安指了指窗外。
    “这神武帝国的一切。其实都是我从那个世界搬过来的。我就是一个卑微的搬运工。把人家的成果拿过来给自己装逼。”
    “那又如何。”赵灵儿握紧了他的手。
    “如果没有您这个搬运工。大乾早就成了歷史的尘埃。如果没有您。我也只是个被困在深宫里。最后鬱鬱而终的可怜女子。您给我们的。不仅仅是科技。是希望。是尊严。”
    陆安笑了。他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感。即使是他当年单挑“清理者”舰队时。也没有感觉到这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的某种共鸣。
    他的呼吸变得平缓。意识开始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中消散。
    “灵儿。我要去睡一会儿了。”
    “好。我陪著您。”
    在那半梦半醒之间。陆安感觉自己穿越了时空的壁垒。
    四周不再是冰冷的飞船。也不是宏伟的天宫。
    而是一个狭小。杂乱。甚至带著一点餿味的出租屋。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时间指在凌晨两点。
    陆安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凌乱的电脑桌前。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正闪烁著幽蓝的光。
    那是他猝死前。最后一段没写完的程序。
    右下角的弹窗提示著：您的项目还有五个bug未修復。
    这种感觉太真实了。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劣质速溶咖啡的味道。
    那种让他反胃了二十年的味道。
    他想伸手去拿手边的滑鼠。却发现自己的手变得乾枯。瘦弱。长满了厚厚的老茧。
    “这就是我吗。”他喃喃自语。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单人床上。堆满了还没洗的脏衣服。
    床头柜上放著一份已经过期的外卖。散发著油腻的气息。
    这才是他。陆安。一个在现代大都市里卑微求生的程式设计师。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万民朝拜。没有那翻云覆雨的力量。
    他只是这钢铁丛林里的一只工蚁。
    隨时可以被取代。隨时可以被忘却。
    突然。他的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种疼痛。像是一把生锈的钻头。狠狠地钻进他的心臟。
    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耳边。传来了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还有父母悲慟的呼喊。
    “安儿！安儿你醒醒啊！”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拼呢。”
    在那一刻。陆安看清了。
    他看到了母亲那瞬间苍老的面容。看到了父亲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也看到了。那个一直默默暗恋著自己。却从未表白的女孩。
    她站在人群外。哭得像个泪人。手里还攥著一张想送给自己却始终没送出去的电影票。
    “原来。我也被人爱著啊。”
    陆安想笑。却笑不出声。
    他想伸出手。去摸摸母亲那花白的头髮。
    去告诉那个女孩。其实我也一直关注著你。
    但他做不到。他的灵魂正在被那片无尽的黑暗吞噬。
    就在他的意识即將彻底熄灭的那一瞬。
    一道金色的光。突然从他的胸口爆裂开来。
    那是“宇宙之心”的光芒。也是他这一千年功德的凝聚。
    这光芒驱散了出租屋的阴冷。驱散了病房的死寂。
    也將那原本已经定格的命运轨跡。彻底扭转。
    陆安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依然坐在那张老板椅上。
    身边的赵灵儿正一脸关切地看著他。
    “陛下。您做噩梦了？”
    陆安摸了摸脸。掌心里全是泪水。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是噩梦。是回忆。”
    他转过头。看著舱外那无尽的星海。
    眼神里。多了一种名为“释然”的光芒。
    “小春子。”陆安突然喊道。
    “老奴在。”一直在门外守候的小春子。推门走了进来。
    这位百岁老太监。现在的动作比年轻人还要灵动。
    “传朕旨意。不。传太上老祖宗的话。”
    陆安的神色变得肃穆。
    “去把那本《我的前半生》拿过来。朕要……加个结尾。”
    “陛下。您想写什么。”赵灵儿好奇地问。
    陆安提起笔。在洁白的纸页上。落下了最重的一笔。
    “朕要写。无论你身处何种境遇。无论你面对何种绝望。”
    “都不要放弃对生活的热爱。不要放弃对善良的坚持。”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在下一个转角。你会遇到什么样的奇蹟。”
    他顿了顿。看著纸上那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还有。最重要的。”
    “陆家子孙。永世不得……当恋爱脑。”
    “哈哈哈哈！”
    陆安的大笑声在舰桥內迴荡。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真正地圆满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代码里的程式设计师。
    也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皇位上的统治者。
    他是一个。真正自由的。在时间长河里漫步的行者。
    “陛下。飞船前方发现了一个高维跃迁点。”
    沈炼的声音通过通讯系统传来。
    “穿过去。就是您一直想看的那个『更高处的风景』了。”
    “咱们。进吗。”
    陆安拉起赵灵儿的手。
    两人並肩站在这人类文明最尖端的科技结晶之上。
    “进。”
    他豪气干云地指著前方。
    “不仅要进。还要开足马力衝过去。”
    “朕倒要看看。那所谓的高维宇宙。有没有咱们神武朝的红烧猪蹄好吃。”
    一道银色的流光。瞬间划破了宇宙的寂静。
    “家园號”像一只挣脱了牢笼的飞鸟。一头扎进了那片未知的。充满无限可能的。高维时空。
    而地球上。关於陆安的传说。才刚刚开始。
    並在接下来的数万年里。成为这片星空中。最永恆的神话。
    “小春子。你说。”
    “如果我把这飞船的標誌。换成一个巨大的咸鱼。”
    “那帮高维生物。会不会觉得。咱们是一个很佛系的文明？”
    “回主子。老奴觉得。他们只会觉得。咱们的皇帝。脑子確实有点大病。”
    “你这老狗。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主子教得好。”
    陆安笑著靠回椅背。
    看著舷窗外那绚丽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维度奇观。
    他知道。
    这一世。
    真的值了。
    “陛下。那边的云。怎么是紫色的。”
    “可能是因为。那是老天爷在放屁吧。”
    “……您正经点。”
    “好好好。那叫紫色星云。主要成分是高能离子態的灵气。”
    “咱们。过去薅点羊毛？”
    “好主子。老奴这就去准备编织袋。”
    光芒大盛。飞船隱没。
    神武帝国的旗帜。在更高的地方。
    冉冉升起。
    “父皇。您看。我把那个星系。命名为『陆安座』。”
    “好小子。会拍马屁。爹喜欢。”
    “那能给加点军费不。”
    “滚。”
    星空依旧。传奇永恆。
    陆安闭上眼。嘴角带著笑。
    在这一千年的终点。
    他看到的是。
    另一个自己。
    正在阳光下。
    安详地。
    老去。
    “妈。我回来了。”
    “这孩子。怎么又满头大汗的。快去洗手吃饭。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陆安睁开眼。
    看著眼前的赵灵儿。
    眼神。
    清澈如初。
    “陛下。到站了。”
    “走。下车。”
    “看看这。新世界。”
    对话结束。画面定格。
    这一场跨越维度的旅程。
    终於。
    有了一个。
    最好的。
    交代。
    “陛下。您刚才在嘟囔什么。”
    “没什么。”
    “我只是在想。等退休了。一定要去卖红烧肉。”
    “您就別折腾那猪了。”
    “哈哈哈。”
    全息屏熄灭。
    只留下一句话：
    “以此余生。守这万里江山。护这万世太平。”
    “主子。到点了。”
    “来了。”
    这是终点。
    也是。
    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