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號”衝进高维跃迁点的那一瞬。世界彻底安静了。原本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水的寂静。舷窗外的星空不再是冰冷的黑色。而是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各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色彩疯狂流转。
    陆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那不是失重的感觉。而是一种由內而外的。从实体向能量转化的轻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正散发著淡淡的金光。仿佛要融入这一片绚烂的虚空里。
    “灵儿。你感觉到了吗。”陆安轻声问道。他的声音在宽敞的舰桥內迴荡。带著一丝丝虚幻的重音。
    一只柔软而温暖的手。紧紧地扣住了他的五指。赵灵儿就坐在他身边。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清澈。倒映著舱外流转的维度流光。她握得很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感觉到了。陛下。”赵灵儿转过头。对著他甜甜一笑。
    “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我能听到花开的声音。能听到风的呼吸。甚至能听到您心里在想什么。”
    陆安回过神。反手將妻子的手握得更紧。
    “那你说说看。朕现在在想什么。”
    赵灵儿微微垂下眼瞼。长长的睫毛在光影中颤动。
    “您在想。这一辈子折腾了这么久。总算能彻底歇歇了。”
    “您还在想。如果您当年没穿越过来。如果您只是那个熬夜的程式设计师。我们会不会在另一个时空相遇。”
    陆安哈哈一笑。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子。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朕这辈子的所有秘密。怕是都被你看穿了。”
    他靠在那张老旧的老板椅里。看著舱顶投射出的地球影像。
    “其实我刚才真的看见他了。那个在电脑前敲代码的我。他过得很普通。没当过皇帝。也没杀过人。每天为了几千块的奖金愁得掉头髮。”
    “但我看著他最后牵著那个女孩的手。在公园里散步的样子。心里居然有点羡慕。”
    赵灵儿侧过身。將头靠在陆安的肩膀上。
    “羡慕平凡吗。可如果您平凡了。这大乾的万世太平谁来守。这北境的累累白骨谁来祭。这天下的寒门学子又该去哪儿求一条活路。”
    陆安嘆了口气。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是啊。所以我说这一世值了。虽然累点。虽然背了一身的骂名。虽然杀了亲哥。废了老爹。但我陆安摸著良心说。我对得起这片土地。”
    他看著远处一道巨大的紫色星环缓缓擦过船身。
    “灵儿。你跟著我。后悔过吗。本来你该是尊贵的九公主。一辈子无忧无虑。结果被我硬生生拉进了权力的旋涡。陪我打了一辈子的仗。操了一辈子的心。”
    赵灵儿扑哧一声笑了。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舰桥里显得格外动人。
    “您还好意思提。我记得第一次见您。在大殿上我想抢您一颗糖吃。结果您反手就给了我一个大逼兜。当时我就在想。这哪是皇子啊。这分明是个活土匪。”
    陆安老脸一红。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声。
    “咳。那不是为了树立我『混世魔王』的人设嘛。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但我就是喜欢您那个土匪劲儿。”赵灵儿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狂热和坚定。
    “这世上的男人。要么虚偽。要么软弱。要么就是满脑子男欢女爱的恋爱脑。唯独您。活得最真。杀得最狠。也爱得最深。”
    她把手再次往前送了送。指缝间与陆安紧紧相锁。
    “我不后悔。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去抢您的糖吃。哪怕再被您打一个大逼兜我也认了。”
    陆安的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化开的麦芽糖。甜得发腻。
    “下辈子我可捨不得打你了。下辈子。我带你去个不用打仗的地方。”
    “咱们去个海边。盖两间小屋。种点菜。养群鸡。每天看日出日落。谁敢来烦咱们。我就拿弹弓滋他。”
    赵灵儿点点头。眼角闪过一抹亮晶晶的泪光。
    “好。那您可得记住了。下辈子不许当什么救世主了。太累了。”
    “咱们就当个普普通通的邻居。我叫赵灵儿。您叫陆安。咱们在转角那个早餐摊见。我请您喝豆浆。您给我买油条。”
    高维空间的能量流越来越强。“家园號”的船身开始微微震颤。
    这种震颤並不剧烈。反而像是一种温柔的呼唤。在提醒他们。身体的物质形態已经到了极限。
    陆安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和这一整艘巨大的飞船融合。
    他能感觉到飞船每一块装甲的冷度。能感觉到引擎內部核聚变的跳动。
    而赵灵儿的意识。也正顺著相握的手。一点点融入他的灵魂。
    “陛下。沈指挥使发来消息。第一梯队的先遣队已经顺利抵达了『新地球』。”
    小春子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带著一种看透生死的豁达。
    “那里的空气里全是以太。老奴吸了一口。感觉自己能再活五千年。”
    陆安笑了。对著话筒轻骂了一句。
    “你这老狗。活那么久想干嘛。想把天庭的差事全包了不成。”
    “老奴只想伺候主子一辈子。不管是在哪儿。”小春子嘿嘿一笑。隨后切断了通讯。
    舰桥內。只剩下陆安和赵灵儿。
    那一层金色的光芒已经將两人彻底包裹。
    从远处看。他们不再是两个人。而是一团永恆燃烧的火焰。
    “灵儿。我们要走了。”陆安闭上眼。感受著最后的物质触感。
    “最后问你一句。如果下辈子我还是个穷小子。还是个天天加班的社畜。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赵灵儿握著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著他的掌心。
    “哪怕您是个討饭的。只要您还是那个不讲道理的陆安。我就愿意。”
    “我会拎著打狗棍。陪您走遍大街小巷。谁敢欺负您。我就替您打回去。”
    陆安满足地笑了。
    他猛地发力。將赵灵儿整个人拉进怀里。
    在那最后一丝物理知觉消失之前。他深深地吻在了她的唇上。
    这一吻。跨越了千年的时光。跨越了两个维度的壁垒。
    也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轰——”
    一道无法用肉眼直视的强光。从“家园號”的中心爆发。
    整艘巨大的生態飞船。在瞬间化作了亿万万颗闪烁的星尘。
    它们匯聚成一条绚丽的银河。衝破了维度的枷锁。消失在虚空的尽头。
    而在那片消失的光芒中。隱约能听到两个声音在重叠。在迴响。
    “陆安。下辈子还在一起。你不许跑。”
    “不跑。谁跑谁是恋爱脑。”
    那是他们留给这个宇宙。最后的。也是最坚定的誓言。
    在地球的太庙里。陆衍正跪在列祖列宗面前。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晴朗的星空。
    两颗极其明亮的流星。正並肩划过天际。划向那永恆的未知。
    陆衍红了眼眶。却笑了出来。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帝王袍。
    “传朕旨意。今日起。封『爱情』为帝国第一禁忌。”
    “唯有能並肩作战、同生共死者。方可论情。”
    顾炎武在一旁嘆了口气。
    “陛下。这又是何苦呢。太上皇都走了。您还不放过那些年轻人。”
    陆衍指著天边那两道流星。
    “那是父皇教给我的。最后一条真理。”
    “不疯魔。不成活。唯有理智。方能永恆。”
    远在宇宙深处。陆安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简陋的办公桌前。
    四周是熟悉的键盘敲击声。
    空气里是廉价速溶咖啡的味道。
    “陆工。还没弄完呢。都几点了。赶紧回去歇著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安愣住了。他僵硬地转过头。
    看到一个扎著马尾。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正抱著一叠文件站在他身后。
    她的眼角。有一颗细小的红痣。
    那是赵灵儿才有的印记。
    陆安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猛地站起身。
    在全公司同事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抓住了女孩的手。
    “灵儿。是你吗。”
    女孩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侷促地想抽回手。
    “陆工。你是不是加班加魔怔了。我是刚来的实习生。我姓赵。”
    “您……您先放手。大家都看著呢。”
    陆安死死攥著那只温润的手。
    他笑了。笑得眼泪鼻涕横流。
    这一刻。他知道。那个跨越千年的赌约。他贏了。
    “我不放。这辈子都不放了。”
    “陆工。你……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带糖了吗。”
    “……啊。”
    “我有点低血糖。想吃糖。你带了吗。”
    女孩有些羞涩地从兜里掏出一颗红色的水果糖。
    “那个……只有这个了。您要是不嫌弃……”
    陆安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那是草莓味的。很甜。很甜。甜到了骨子里。
    他看著眼前这张梦魂縈绕了千年的脸。再次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赵灵儿。这糖真好吃。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下辈子。咱们还得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