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么听著，一句话都没说。
    五块钱的话，已经被她悄悄吞回去了。
    她看得出来，这些人不差钱。
    五十美元对普通人来说是贵，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一杯咖啡的钱。
    他们爭的不是价格，是这东西值不值得他们抢。
    那就让他们爭好了。
    果然，那个英国富商不耐烦了。
    他直接拨开人群，走到关扶摇面前，看都没看旁边那些人一眼，
    盯著她问道：“女士，你这个是一包一斤吗？你们有多少货？”
    关扶摇看著眼前这位英国富商，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第一批辣白菜，上个月做的那批，用的是几个大队种的大白菜，数量大，现在正醃著，再过几天就能出缸。
    第三批还在种植阶段，要等五月中才能收。
    能出缸的全部加起来……她心里过了一遍数字，开口道“你好，请问怎么称呼你？”
    那英国富商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我叫亨利。”
    “亨利先生。”关扶摇笑了笑，语气平稳“您刚才问的这批辣白菜，我们现在能供应的，大概十五万斤左右。”
    亨利眼睛亮了一下。
    关扶摇继续说“下一批的话，要等六月中了。因为原材料需要时间种植，醃製也需要周期。”
    她顿了顿，看著对方的表情，补充道“如果亨利先生有兴趣，我们可以先谈这批的订单。至於下一批，到时候可以优先给您预留。”
    亨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跟旁边的助理低声说了几句。
    助理点点头，又跟他说了些什么。
    关扶摇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等著。旁边的几个商人听到这个数字，也都安静下来了。
    十五万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但关键是，这东西是新东西，市场上还没有，谁能抢先拿下，谁就能占先机。
    亨利转回头，看著关扶摇，脸上露出一个商业化的笑容。“女士，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下来细谈？”
    关扶摇把亨利引到旁边的接待桌坐下。
    刚坐下，刚才那几个爭论的老外也跟过来了，一个个自己找位置坐下，摆明了也是想分一杯羹。
    亨利看了他们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关扶摇倒是淡定，她倒了茶，然后从包里拿出合同样本和笔，放在桌上。“亨利先生，我们直接谈正事。”
    亨利点点头，也不废话“十五万斤，我全要。”
    旁边几个人脸色变了。
    一个戴眼镜的外商立刻开口“亨利先生，这不太好吧？我们也想买一些试试水。”
    另一个也附和“对，我们先少拿点，卖得好再追加订单。您一个人全拿了，万一……”
    “万一什么？”亨利瞥了他一眼“万一卖得不好，我自认倒霉。”
    关扶摇听著他们说话，心里有了数。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亨利先生，十五万斤全给您也不是不行。但几位先生说得也有道理，这批货是新东西，市场还没打开，您一个人担这么大风险，我也不忍心。”
    亨利看著她，等著下文。
    关扶摇放下茶杯，笑了笑“要不这样，您拿大头，几位先生分点小头。
    大家都有的赚，反正你们也不是同一个国家，都没有利益衝突，以后合作的机会也多，您觉得呢？”
    亨利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行，那我要十万斤，不能再少了，我在我的国家开的是高档餐厅，不愁卖，你开个价。”
    接下来就是討价还价的时间。
    关扶摇心里早就有了底价——五美元一斤，这是她原本的打算。
    但现在有人愿意出五十，她自然不会傻到主动降价。
    最后谈下来的结果是：亨利以四十五美元一斤的价格，拿下十万斤。
    另外五个人，每人一万斤，价格四十八美元一斤——拿得少，单价自然高一点。
    签合同，收定金，一切顺利。
    亨利签完字，把合同收好，抬头看著关扶摇“什么时候能交货？”
    “广交会结束你们回去的时候，可以一起带回去。”
    关扶摇指了指旁边那几袋样品“全部都是这样的品质，我等会打电话，让他们出发送过来。”
    亨利点点头，满意了。
    关扶摇站起来，让人把那袋辣白菜拿过来，当场拆了一袋，装了十斤递给亨利“亨利先生，这十斤您带回去尝尝，算是送的。”
    亨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谢谢关女士。”
    她又给另外五个人各装了两斤，递过去“
    几位先生也带回去试试，好吃的话，六月份那批货，只要你们打电话下订单，我就优先给你们留。”
    五个人接过袋子，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不少。
    签完合同，收了定金，关扶摇这边终於安静下来。
    她低头整理著那厚厚一沓合同和单据，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旁边几个摊位的摊主早就看傻了。
    他们从关扶摇把人领到接待桌开始，就一直在偷瞄。
    然后就看到那个外国富商坐下来，然后又有几个外国人也坐下来，然后就开始签合同。
    他们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那一沓合同和对方转帐的动作，可是看得真真切切。“老张，那姑娘卖的是啥？”
    一个卖茶叶的摊主凑过来问旁边卖乾货的。“辣白菜。”
    卖乾货的老张咽了咽口水“我刚才去尝了一块，味道確实好。但是……这也太好卖了吧？”
    负责副食品区域的外交部同志姓刘，今年四十出头，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好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今天这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往年广交会，副食品区一直是冷门。
    外国人来看茶叶、看丝绸、看瓷器，就是不怎么来看这些食品。
    他们这个区域的交易额，年年垫底，他都习惯了。
    今天早上他还跟同事说“今年估计也差不多。”
    结果呢？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著关扶摇桌上那堆合同，看著那几个外国商人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看著旁边摊主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的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翘著翘著，就翘到了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