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面覆珠帘,虽掩去眉眼神情,却遮不住一身清绝气质——那是骨子里透出的高华,与纤穠合度的身姿。
长发如云瀑垂落,隨微风轻拂时,兼有泠然与温婉。
尤其那双眸子,清澈似深潭,望之恍如窥见秘丽幽境。
她身著素白仙裙,裙袂飘飘若流风回雪,在月华下漾开层层雾綃般的朦朧光影,恰如一朵静绽於星海深处的玉色莲华。
车驾內縈绕著若有似无的馨香,与她周身那股出尘之气交融得恰到好处。
一路行来,两人皆静默不语,各有所思,直至太阴星域將近,她方轻声开口:“前方需穿过一道宏阔幽暗的阵界,还请稍稳心神。”
话音才落,仙驾便已掠入一片皓白的冰尘旋流之中。
四野顿时被苍茫雾靄吞没,混沌难辨。
行进间,余元清晰感知到座驾正循著某种玄妙轨跡迂迴穿行——时左时右,忽升忽沉,在风暴间隙游刃有余地转折。
车內顛簸虽令人不適,但这般动盪並未持续太久。
不过片刻,仙輦便破开重重风障,稳稳落定在太阴星疆界之上。
举目望去,天地空阔荒寂,唯见一座孤殿孑然矗立。
殿宇显然歷经无数光阴洗炼,通体透著苍古浑朴的气息。
楼阁沉沉,玉宇黯然,昔日华彩尽褪,只余满眼倾颓萧疏。
若非殿宇深处尚有一缕微光透出,几乎要教人以为踏入了被时光遗弃的亘古荒原。
循著那点幽光,他步履轻移,步入了这片未知之境。
隨女帝踏入宫门,目光徐徐扫过四周铺陈的奢丽陈设,试图从岁月残留的痕跡间窥见往昔踪影。
曾经的太阳古国,如今已是另一番气象。
寒寂清冷的氛围如旧,冰霜与孤寞仿佛永无终期,此处却已非太阴真水源源涌流之地。
太阴星不再奔涌那亘古清澈的幽泉,唯见无垠冻土蔓延,地表龟裂纵横,宛若大地 的疮疤。
就连传说中“白玉石”
凝成的灵树,也只在殿周零星残存数株,伶仃寥落,早失了旧日荣华辉光。
此外,再不见半分生机,亦无活物踪跡存於这片荒芜。
女帝似察觉他心中疑竇,声调愈发温缓:“仙长果然注意到此地变迁……本未料想,这般景象还会被外人得见。”
他微微頷首,对过往变故已隱约有了轮廓。
在世间强者眼中,摘星揽月不过举手之劳。
天阶交锋之际,星辰崩毁亦属寻常,太阴星沦落至此,倒也合乎其理。
“仙长且隨我来,”
女帝姿態恭谨,“此地久无外客踏足……若我等有何冒犯禁忌之处,万请海涵。”
在她引领下,他步入幽深广阔的宫殿。
开阔的空间似乎让光线明亮了几分,恍若有一线生机悄然注入这沉寂千年之地。
“叮铃——”
清越的金属撞击声忽然划破寂静。
隨即,一道娇小身影自內殿门畔跃出——那是个身量不足三尺的侍女,见到生人瞬时驻足,一双圆睁的眸子里写满惊诧。
她身著素白仙衣,一对纤长尖耳轻轻贴附鬢边。
“誒呀!你怎么带人回来了?不是说要在这月亮上孤零零过一辈子么……呜……”
话未说完,女帝已抬手示意。
那侍女身形一晃,竟化作一只雪白跃动的兔子,似是颇不甘愿地扭了扭身子。
女帝轻笑:“这是我驯养的小兔,性子顽劣,不懂礼数,还望仙长勿怪。”
他並未在意这番插曲,心神仍縈绕於月神遗物之事——仅是时光洪流中偶然交匯,那位月宫之神为何特意留下他的画像与旧物?
女帝未再多言,转向白兔道:“去將那只木匣取来。
从前是你央我藏起的。”
“咦?”
白兔发出稚气应声,歪了歪脑袋,茸茸脸上儘是懵懂不解。
在这座神秘的月宫深处,每一幕际遇都將牵引著他与女帝走向更幽微的谜境。
这段不同寻常的因缘,亦將在时光推移间逐渐展露真意。
或许,所有答案终將在这片未知之中悄然显现。
“那件东西……如今已属於我了么?”
嫦娥闻言一怔,面上掠过一丝窘色,低声解释道:“小仙本以为上仙不会前来,见她需用时,便暂借了片刻。”
她隨即转向玉兔,语气略带急促:“这本是借予她的,眼下我要用,快些还我罢。”
“你先前不是说不用了么?怎又出尔反尔?”
玉兔闷闷不乐地撇过头,张口吐出一道朦朧清辉。
那光晕渐次舒展,在半空中凝成实体——竟是支寸许长的碧玉手杖,首端圆钝,末端尖细,杖身环刻细密纹路,通体鏤著难以辨认的符文,静默中透出古意。
余元眼底浮起讶色:“这莫非……是玉杵?”
他眉梢微抬,打量这件忽然现世的器物,心中疑云暗生。
“瞧来並非罕有之物,可另有深意?”
他將探询的目光投向嫦娥,却见她神色恍惚,似也有些茫然。
嫦娥未答,只伸手將玉兔揽入怀中,轻轻按在胸前。
一抹浅緋自她颈间漫至耳梢。
听到余元再问,她垂首摇摇:“我也不甚明白。”
“娘娘只將它连同画轴一併交予我,命我在此静候上仙。”
至於“上仙去往何处”,她亦只答不知。
余元静默片刻,终是嘆道:“那你以为呢?”
嫦娥颊上红晕更深,目光游移不定:“我隱约知晓……上仙似是去寻一件东西。
她说,你见到这玉杵,自会明白其意。
难道……上仙未能领会?”
“我领会什么!”
余元骤然提声,一把將玉杵抓入手中,“休要与我打哑谜!”
那玉杵触手温润沁凉,想起玉兔方才言语,他神色愈发古怪。
“此物究竟作何用处?”
“用以捣药。”
嫦娥声如蚊蚋,眼帘低垂。
余元侧目望去,见她面上珠帘轻晃,忽生不耐:“你既自詡三界容色无双,何以终日掩面?”
嫦娥默然良久,方轻声开口:“上仙或许听过旧事——昔年大羿射落九日,羲和娘娘为补回太阳本源之力……”
她语声渐低,似揭开一卷沉重的过往,令四周空气也凝滯几分。
“为免我转世为人后容顏平凡,失却大羿注目,娘娘在我身上落了一道咒诀。
凡男子与我相视,眼中所见皆是他心底倾慕之人的形貌;若无具体之人,便见其遐想中最美的容顏。”
“藉此咒力,我完成了娘娘所託,却也引动了巫妖二族积年的暗爭。”
“幸得嫦曦庇佑,我遁入太阴星避祸,闭关修行。
再出世时,故族皆湮,慈蔼的娘娘也已陨落……而那可解万咒之人,终未能替我除去这面容上的束缚。”
她抬手轻触珠帘,声音淡如轻烟:“只得以此遮掩,在广寒深处,挨度岁岁年年。”
余元听罢,胸中震动,半晌才道:“这般曲折……竟是如此由来。”
他未再深究往事,反而对那咒术生出几分好奇——在她面前,天下男子眼中,果真都看不见她真正的容顏么?
长眉微垂,眼中掠过一丝探究的光。”娘娘这番话,倒是別开生面。
若真如你所言,那普天之下,怕是寻不出一个能挑剔你容貌的男子了——这张脸,在任何人眼中,都该是毫无瑕疵的罢。”
灯影昏昏,广袖轻拂。
嫦曦的身影近了,话音缓而清,透著一股不容褻玩的意味。
她唇角微扬,轻声问:“上仙……可愿亲眼一观?”
心绪几番起伏,终究被那缕好奇压倒。
他点了点头。
见他应允,嫦娥亦无丝毫扭捏,抬手便將掩在面前的珠帘轻轻摘了下来。
静如止水的目光,与陡然急促的心跳无声交织。
余元怔在原地,竟有片刻失神。
他忽地侧过脸,语气沉凝,不容置疑:“可以了,请戴上吧。”
珠帘重新落下,掩去容顏。
嫦娥眼中浮起些微妙的诧异,轻声问道:“上仙……见到想见的人了么?”
身旁传来低语,平静,却斩钉截铁:“与此无关。”
那话语轻飘飘的,却似藏著千钧重量,某种难以言喻的暗示瀰漫开来。
余元心头无端一躁,低喝道:“玉杵既已在我手中,你须记著。
日后若有关乎此行的线索,务必以此传讯珠相通。”
言罢,他转身便走,將嫦曦留在原地。
身形化作流光,急速远离她所在的星域,直至彻底融入浩瀚虚空。
风中似乎还缠著她急切的尾音:
“我会送你至太阴星附近,彼处禁制重重,万勿擅闯——”
她似乎仍不放心,又追了一句,声线里染上几分焦灼:
但我並未停留,只凝望著她身影消失的方位,直至那一点星辉完全被黑暗吞没。
今夜星河仿佛也为这场分別笼上了一层朦朧的纱。
嫦曦望著那逝去的流光,默然佇立良久。
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响起:“看他反应那般郑重……怕是真寻到了心中所念之人。
只是那人……会不会就是我自己呢?”
眸中疑惑与隱约的期待交织。
正出神间,一道灵动的元神如游鱼出水般跃现。”奴家可不知是不是娘娘您……但若再这般紧紧攥著,奴家怕是要被您的『热情』烧成飞灰啦……”
嫦曦扑哧一笑,手腕一松,那被攥著的玉兔便跃下高崖,落地时已化作一个灵秀可爱的小女童,蹦跳间生机盎然。
“自作自受,还敢胡言!”
“我哪里胡言?那柄剑本就是我一直收著的!”
“……”
嫦娥额角青隱隱跳动,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看来你是皮痒了,欠收拾。”
话音未落,她猝然转头,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玉兔惊得一声短嘶,闪电般窜回嫦娥怀中,紧闭双眼,直往她胸前衣襟里钻。
一道漆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在她身侧凝实,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经年未见,贵妃娘娘——呵,如今该称嫦娥仙子了,倒是更贴切些。”
(猫九老字號“你是……”
嫦娥眸中诧色一闪,隨即像被骤然触动了某根深埋的记忆之弦,瞳孔急剧收缩,骇然低呼:“你是妖王英招麾下……那头凶兽穷奇?”
黑影低笑。”难为仙子还记得在下,荣幸之至。”
穷奇说著,缓缓迈步,朝她逼近。
面容逐渐清晰,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頜线条如刀削斧劈,鼻樑微带鹰鉤的弧度。
脸上掛著一抹平静而倨傲的笑意。
“我怎会忘记!当年诛杀大羿,你亦有份……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能活到今日!”
嫦娥警惕地向后退去,却未曾察觉,自己身后,一点冰冷的寒芒悄然亮起。
“你我皆是旧日天庭同僚,仙子何必这般匆忙离去?”
一道刚硬的身影阻在嫦娥退路上,两侧阴影中又徐徐浮现数张面孔。
“檮杌、赤鱬、灭蒙……还有蛊雕未至么?尔等五位征战神將向来同进同退,传闻斩杀大巫便如屠鸡宰狗。”
“蛊雕已陨。”
穷奇的声音冷如寒铁。
更新于 2026-04-02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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