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神色未变,目光掠过围拢的四人:“四位擅闯我太阴星界,莫非是来敘旧的?”
她语意清冷,“此地乃是上古天廷遗韵,眼下正值仙神共赴蟠桃盛会——”
“不必多虑。”
穷奇轻笑打断,“此番前来,只为向仙子求一桩相助。”
嫦娥眉心微蹙:“何事?”
“就如你当年襄助金乌太子那般。”
穷奇言语似真似假,“只不过此番对象,换作方才离你而去、前往某处的那位。”
“绝无可能!”
穷奇眼中幽光流转:“仙子此言,是不愿,还是不能?”
周遭三道气息骤然逼近,檮杌、赤鱬与灭蒙眼中寒芒毕露。
“你当知晓我等手段……纵使在这太阴星域,取你性命亦非难事。”
“那余元与你不过初识,何故执拗至此?”
嫦娥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旋即恢復沉静:“我不会再助你们戕害任何人。”
“若欲动手,便请来吧。
但请莫忘——后土娘娘终有归返此间之日。”
“到时,尔等皆需偿还罪业!”
“哈哈哈!你口中的后土,又是哪一劫哪一世的残影?”
“量劫流转,早无后妃存世!”
“既然不肯相帮,我等便亲自去取。”
“得罪了,望舒仙子……不,该称你一声,羿妻。”
广寒宫前殿,嫦娥望向步步紧逼的四道凶煞神影,眸中掠过惊惶与决绝。
这四位正是昔日妖庭征伐之核心,天界战神中最驍悍的存在。
上古年间,穷奇、檮杌、赤鱬、灭蒙与蛊雕五神形影不离,於巫妖血战中屡建奇功,斩落的大巫头颅数以十计。
更不必说射日之神大羿陨落一役,此五神居功至伟,最终引动祝融族巫尊亲自出手。
嫦娥原以为他们早已湮灭於那场浩劫,未料竟有四人重现世间,更要逼她重演昔日害死羿神之举。
磅礴神威如山压顶,令她灵台战慄。
可她依然站稳了脚步。
或许因歷劫转生之故,她对妖族的情感早已淡薄。
尤其当年奉命引羿上天,目睹那位英雄麾下將士接连墮入死局时——
她竟开始质疑自己过往一切所为。
纵是敌对阵营,每一步皆合乎情理。
她的使命本就是令羿与嫦娥缔姻,再推动后续种种算计,使那人身败名裂。
所有皆是精密棋局。
她对巫族的羿本无深情,不过奉命行事。
可当她亲眼见那桀驁的箭神被碾碎傲骨、折磨至死时,
心底某处却涌起难以名状的钝痛。
她陷入漫长悔恨——比起这般卑劣算计,她寧可於战场正面与他一决高下。
但羲和女神冰冷的话语仍在耳畔:此本就是你存在之意。
身为痛失爱子的天帝之使者临凡,便是要令那羿尝尽眾叛亲离之苦。
此局,便是要他眼睁睁见至亲同胞因他之过灰飞烟灭。
而她,不过是达成这场復仇的一枚棋子。
骗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或许是因为化作了人形,他对同族的固执逐渐消融,连与妖物血脉相连的羈绊也悄然淡去。
那份深埋心底的自我厌弃,源於他曾设下死局,令一眾精锐战士未能战死沙场,而是葬送於精心布置的陷落之中。
沉重的罪疚如影隨形,啃噬著她的神魂。
当大羿逝去之时,她本可拋却人间身份,重归妖族“星神”
的本源,却终究选择以人族星尘女神之名存续世间。
自那一念始,最初的妖族女神——“星”,便永远沉没於时光长河的暗影里。
这选择如同为自己筑起无法逾越的高墙,一场漫长的自我刑罚。
她因此失去了浩瀚神力,只余寻常上品仙者的修为。
再无人认得“星”。
如今的她,不过是天地间一位面目模糊的仙君罢了。
“你还想如何?”
那声音凛冽如刃,却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记清楚,此处是天庭。”
“不必慌张,我们自有分寸。”
勾魂使穷奇缓步上前,手中绳索如灵蛇般无声舒展,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是请你稍作停留,顺便为余元备好一间囚笼罢了……啊,倒是想起一事。”
他话音微顿,目光如针:“先前你与他单独相处良久,余元……应当见过你的真容了吧?”
嫦娥眸中流转的辉光倏然一暗,急急辩驳:“不曾!他从未见过——绝无此事!”
穷奇凝视她的双眼片刻,忽而轻笑:“看来我所料不差。
如此甚好,我也安心几分。
凭你这般仪態风姿,他若见了,定不会忍心坐视不理。”
“痴心妄想。”
嫦娥语声冷澈如冰,“我说过,不会再替你行恶。
休要再逼我。”
言罢,她抬手轻揭面帘。
珠玉垂落之瞬,一双瞳眸漾开难以言喻的瑰丽色泽,仿佛有崭新的存在自其中甦醒。
这变故来得突然,四野皆寂。
饕餮、猰貐、鰋鮋、九婴,四头凶兽的气息同时一滯。
饕餮的目光紧紧锁住前方那道身影。
她长发如墨,垂落肩背,似月下静淌的幽溪。
皎洁清辉映照著一张既清灵又嫵媚的面容,眉似远山轻描,鼻若琼玉细琢,唇间衔著淡緋的春色——每一处细微,皆令人心旌摇曳。
尤其当她抬起眼眸望来,那目光如月华洗过寒潭,清澈明净,却偏偏照进他神魂最隱晦的深处。
一位只需望一眼便教人想捧在手心怜惜的女子,此刻正静静立在月光中,专注地望著他。
时光仿佛在此刻凝结。
“他们要杀我。”
她声音轻如落羽,“你能护著我么?”
饕餮几乎要点头,却骤然脊背生寒——一道利爪的阴影已悄无声息袭至后心!
他猛然咬紧下唇,厉声喝道:“九婴!你中了惑心之术,还不醒来!”
喝声如雷震响,那只利爪在触到他衣襟的前一瞬,硬生生顿住。
“可恨!”
已现出鹰身人面原形的九婴低啐一口,闔目以神识感应四周,怒道:“这般擅蛊惑心魂之辈,留之何用?速速诛灭!”
“何必如此急躁?”
鰋鮋低声嗤笑:“这小娘子可不是寻常角色……瞧她模样,倒有几分当年那位『母尊』的风韵。
呵呵,若你们都不愿沾染,不如交由我来处置?”
“母尊你也敢妄议?!”
九婴倒吸一口凉气,“你平日修那阴阳合和之道便罢了,竟连母尊也敢心存 ……你究竟生了几颗胆?”
“有何不可?”
鰋鮋笑意渐深,声音却轻得只余气音,“美之所以为美,正在於……令人甘愿冒犯禁忌啊。”
鮋毫不在意,“姐姐既已不在,我身为胞弟自然不必与你们见外……只是你们见过后羿,可曾看清她的样貌?”
猰貐唇边掠过一抹奇异的笑纹,“我二人走的本是同一条路。”
“哦?”
鮋琉眼波朝猰貐微微一转,唇角轻勾,逸出一声低笑,“你说的路,莫非是指我们母亲那张脸?这般说来,你我倒真算同道中人了?”
“够了!”
听见这些话,饕餮不禁蹙紧眉峰。
他目光移向嫦娥,却见她眉心浅蹙,那缕沉静眉宇间仿佛凝著化不开的忧悒。
他眼底暗潮骤敛,逼视伏羲寒声道:“散去你的迷心术,戴上禁魔晶,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
话音未落,身旁青鳞兽已急急插嘴:“大哥莫非怜惜这女子?”
穷奇闻言眉头锁得更深,瞪向目露贪光的青鳞兽呵斥:“別忘了我们此行是为诛杀应龙!何必为旁事分心?你们分明已受了迷心术的蛊惑!”
“无论是否中了术,今日我必要了结这段恩怨,谁也別想拦我!”
青鳞兽嘶声说著,挥手掷出一枚巴掌大的紫光石。
穷奇神色骤变,疾退数步。
那光石见风即涨,在半空中绽开霞瀑般的光幕,朝著伏羲倾压而下。
伏羲面色亦变,侧身急避,心底暗叫不妙。
终究是修为悬殊。
若能借迷心术引得这几头灵兽內乱,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可眼下实力差距摆在眼前,即便仗著这幅绝伦容貌,也不过令它们心神摇曳片刻而已。
“看你往何处逃!”
苏维厉喝一声,口中喷出绚烂毒瘴。
那瘴气化作缕缕粉雾,如有生命般缠绕卷噬,封住伏羲去路。
光幕与粉雾同时袭至,断绝所有退路。
伏羲身形忽止,不再挣扎,任凭层层光华將她严密包裹。
她垂首静望怀中玉兔,声轻如絮:“原谅我狠心。
纵使留你性命,你也逃不过他们的掌心。
不如隨我同去罢。”
剎那之间,摧山坼地般的毁灭气息自她周身迸发!
四尊妖神齐齐色变。
“拦住她!”
“她想碎灭神魂!”
“好狠的妖女!”
“她怎会习得这等禁术!”
惊怒之声四起,眾妖神皆欲阻她自毁神魂——若引动神魂崩灭,必惊动天界巡察,届时便难以收场。
但这碎魂之术施展得极其隱秘迅疾,待他们察觉已迟。
只见那凶戾波动节节攀升,未容其余三者作出反应,刺目白芒轰然炸裂!
九霄宫门外,陡然升起一轮烈阳似的光轮。
天界至美的瑶姬仙子被炽光彻底吞没,毁灭般的能量波纹隨之急剧扩散……
恰在此时,一道悠远庄严的钟鸣穿透九天,响彻三界。
嗡——!
天地为之震颤。
顷刻间,时空恍如被拨转轴心,万物景象竟开始倒流回溯。
那瀰漫宇宙的永恆步调,於此瞬乱了节拍。
已达准大罗天仙之境的大日、玄都、金狮、玉猪等神兽妖皇,早已触及时空法则玄奥。
在他们眼中,所见並非时光倒转,而是现实景象不断收缩、模糊,终至消散於无形。
所有喧囂与光影在他们眼前倒流回溯,最终没入虚空沉寂。
时间被磅礴伟力拽向源头,往事如潮逆涌。
大日等人唯有凝望。
挣扎或阻拦皆属徒劳。
他们只能看著。
这过程既似耗尽永恆,又只在弹指之间。
钟鸣散尽时,本应湮灭的瑶姬却依旧立在原处。
她怀中的玉兔安然无恙,周身缠绕著絳紫与流霞的辉光。
下一刻,巨影轰然坠地,稳立於她面前。
那身影带著怒意开口:“不识得我了?为何迟迟不动?天传石早已交付你手,方才为何不用!”
瑶姬怔然不动。
她尚未从恍惚中挣脱,亦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只觉方才种种如幻梦骤现又骤逝。
时间长河倒卷,万物重归须臾之前。
而此刻站在她对面的,是一道熟悉却微感陌生的轮廓。
月华清冷,琼楼黯淡。
深蓝天幕顶端,昔日璀璨的太乙星宫已显倾颓。
妖神穷奇仰望著天穹降下的巨影,眼中掠过惊悸与凝重。
“方才……是混沌古钟之力?”
不远处,神將灭魔亦低声自语:“时序逆退……果然,他已將浑天神鼓炼化为己用。”
穷奇不再犹疑,沉声决断:
“撤。”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收作一线流光射向云渊。
夜明神女紧隨其后。
更新于 2026-04-02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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