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底似有浩瀚时河流转,指腹轻抚过棋子的稜角,片刻间便已明悟几分。
“他们之间的因果纠缠,远比表面所见更深。”
侍坐一旁的赛金灵按捺不住,低声探问:“师尊究竟见到了什么?余元这次又是惹上了哪方存在?”
她知晓,如太极真君这般境界,早已能照见古今若干隱秘,对余元逆溯时光之举自然洞若观火。
太极真君广袖轻拂,一股柔力已將余元送往远离威压的远海,继而缓缓摇头,含笑解释道:“眼下天机纷乱如麻,吾亦未能尽观全貌。
只隱约见得,他立於一头巨鹏脊背之上,正一根根拔去其背羽。”
赛金灵闻言,一时默然。
……
北海极北,是为北冥。
幽暗深海之中,有巨兽如鱼,自在巡游。
然此刻它却忽止身形,巨口开闔,如开启一道深渊之门,门內竟显露出一片广阔天地。
其中宫闕辉煌,仙台林立,瑶草琼花遍地生香,灵药缀如星露,更有奇木异卉罗列四方。
青鸞、彩凤、赤麟诸般祥禽瑞兽,悠然棲游其间。
无数仙娥结队凌虚,衣带飘举,往来云霞之中,一派祥和妙境。
而这方天地 ,一座碧色湛然的宏大道宫巍然屹立。
殿內气息浩瀚而沉静。
一位头戴青玉冠、身形伟岸的道人背对殿门,盘坐云床。
其容貌奇古而俊朗,浓眉斜飞入鬢,頜下蓄著短须,气度华贵超凡。
此正是昔年古妖天庭大神,尊號“鹏尊”
的伏羲大圣。
仿佛感应到什么,他忽从静定中醒来,双目睁开,眸中掠过一丝疑惑。
“这股气息……”
眉峰微蹙,似在回忆深处寻觅著什么。
同时,他右手五指翩然翻飞,结出繁复法印,低声诵起古老咒言。
“天地之魂……”
“阴阳交泰……”
驀地,这位龙神长老神色剧变,一段尘封於遥远记忆之中的名號如潮涌现。
“怎会如此?”
“昔日遍寻不获之物……竟在此时重现。”
东海之外存有稀世珍宝,而我竟能感应到它的存在——这只能说明当年布下的结界还烙印著我的灵力痕跡。
等等,气息怎么又忽然消失了?真是蹊蹺。
“莫非又是那个蛮族之王在作祟?”
纵然岁月已奔流无尽,可每当龙神长老想起那一族的巨人之时,胸中仍会不由自主迸发出雷霆般的怒咒。
他静默片刻,举目望向远空,声音沉稳地发出邀请:“老友若得閒,不妨移步北海神殿共饮清茶,我正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这话语落下时,未见任何术法施展,空中却自然凝结出一排流转著银辉的字跡。
片刻后,银字散作点点浮光,最终消融於无形。
隨光辉尽敛,一道长达一丈的捲轴在大殿中浮现,徐徐展开,展现出一幅浩瀚画卷。
画卷里蕴藏天地玄机:星辰移转、昼夜更迭, 无垠、河川蜿蜒,密林莽原、崇山峻岭皆在其中。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千一百五十二尊形態各异的强大生灵,它们栩栩如生地浮现在这壮阔景象之上。
每幅图像下方皆附详註,记述其特质、威能、修行境界,乃至应对与克制之法。
龙神长老凝视画卷,眉头轻蹙:“你走到何处,这《万灵谱》便跟到何处,倒是从未改变。”
话音刚落,画卷主人——一位气度翩然的青年自画中缓缓显现,向老者含笑致歉:“还请魔师见谅。
此谱乃是我存世之依凭,若无它指引,我在此界难免举步维艰,或许便会如您一般,受天地所拘,难展拳脚。”
龙神长老双目微眯,再度看向卷册:“险些忘了,当初你正是將此谱赠予人族始皇,藉此引眾神入你彀中,换来诸多道缘认可。
白泽前辈,莫將我看作那超然世外的清道夫。”
白泽魔圣迎著他深邃的目光,轻笑:“活著罢了,何须苛责选择。”
言谈间,画卷已化流光逝於天际。
“是啊,按自己的心意活著,本就是最珍贵之事。”
他悠然总结。
太玄老君闻言放声大笑:“若是玄女与太清大帝知晓你將眾妖神送往人族驱策求生,怕是要气得三头怒张、七目喷火罢?”
白鹤淡淡頷首:“不错,我並无异议。”
太玄老君挑眉:“哦?”
他眼中带著些许探究望向白鹤。
白鹤嘴角微扬:“若要气得他们显出三头本相,总得先让那二位帝尊仍活著才行。”
笑声如潮涌起。
太玄老君怔了怔,隨即仰首长笑。
“道友倒是透彻,比那些终日空谈重立妖廷之辈高明得多!不过话说回来,前次你来海中寻我,我还以为你是来问罪挑衅的。”
太玄老君摇头轻嘆:“不过戏言罢了。
我知你当年虽曾称雄一方,后因势所迫入妖廷任职,受妖仙调遣。
说起旧事——当年我亲眼见妖仙率北海眾妖撤阵离去,也正是那一退,让我得以挣脱命劫,逃离死地。”
“原来有此渊源。”
太玄老君眼中掠过一丝玩味:“而道友仍以『妖君』称我,言语间亦留昔日尊號……莫非对那段神话岁月,尚存眷念?”
白鹤大笑摇头:“非也,妖仙误会了。
这不过是称说习惯罢了。
如今蜷居东瀛的那些小妖,个个做著重建神廷的迷梦,我却早无这般念头。
若不嫌冒犯——此前神廷举办蟠桃宴,我也亲身前往,还將昔年那口妖廷钟作为贺礼奉上了。”
老君面上掠过一丝讶色:“道长的意思是……与那位天庭之主有旧?”
白鹤頷首道:“也算有些渊源。”
他轻嘆一声,“不瞒你说,这十载光阴里,我常觉天地间隱有晦暗之气流转。
依我推演,下一场天地大劫恐怕不远了。”
太玄老君神色骤然凝重:“此言当真?”
白鹤眸光如凿石铸铁,分毫不动:“绝无虚言。”
那目光中的沉定竟让太玄老君陷入片刻沉默。
纵然修为如他,亦不敢对“量劫”
二字有半分轻慢——自混沌初分以来,多少通天彻地之辈皆在劫中化作飞灰。
更可畏的是,此劫一旦降临,便无路可退、无处可避。
纵使深藏洞天福地,灾厄依旧会寻踪而至。
似是窥见其心中波澜,白泽此时含笑开口:“此番劫数,似乎正应著玄门三宗登天封神之事。
前些时日我得闻消息,三宗將聚於东海深处的琅寰秘境共商封神,想来便是为应此劫而布棋局。”
“东海琅寰秘境?”
鯤鹏老祖心头微震——方才手中几件灵宝所感应的气息,不正源自那片海域么?莫非有人暗中牵引,要將他拖入劫中?
见他凝神不语,白泽探问道:“道友似有所虑?”
“不过琐事罢了。”
鯤鹏老祖摇头,未將心中疑竇道出。
白泽眉梢微扬,笑意里藏了三分瞭然,却也不追问,转而道:“话说回来,道友邀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鯤鹏老祖稍作迟疑,仍只道:“不过是与故人敘旧。”
白泽笑而不语,显然未全信这话。
他执起茶盏浅啜一口,忽道:“既然道友暂无要事,我倒有一桩谋划,想请道友共参。”
“哦?”
鯤鹏老祖抬眼望去,“何事需借我之力?”
白泽缓缓吐出四字:“布局大劫。”
此言一出,鯤鹏老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量劫二字,寻常修士闻之皆避如蛇蝎,此人竟要主动涉入?是何等胆魄,又或是何等不甘?
白泽却似早料到他这般反应,从容笑道:“於旁人而言,大劫是灭顶之灾;於你我眼中,未尝不是改天换地的机缘。
若道友决意永守幽冥之水,今日之言便当未曾说过。”
鯤鹏老祖面色沉下:“莫要以言相激。
事关生死道途,岂是三两语能撼动?”
“眼下只需道友存此心念便好。”
白泽笑意更深,“具体事宜,来日自会分明。
何况此番布局非我独行——背后尚有圣者指点。
若成事,三界权柄未必不能落入你我掌中。”
鯤鹏老祖眼中幽光浮动,审视著白泽:“连天帝之位都可予我……你又图谋什么?”
“立一大教,执掌乾坤权衡。”
白泽答得坦荡。
“何等大教?”
“时机未至,暂且不便明言。”
白泽执壶为他添茶,语转缓和,“此事不急。
道兄不妨静观局势,待风云变幻之时,再作决断不迟。”
这番话说进了鯤鹏老祖心坎。
他虽生兴致,终究不敢轻易踏险,当即顺势应道:“既然如此,便暂作壁上观罢。
请——茶尚温。”
他恭敬地將茶盏奉予太玄圣师,意念却已悄然展开,分出一缕神识催动北极魔神巡游诸天,搜集各方讯息。
身在劫中或劫外,洞明全局总是紧要的。
这细微的动作却未逃过圣师的眼睛。
一旦涉入量劫,便再难回头了!
天际骤然化作碧涛万顷,寰宇澄清如琉璃。
那枚灵果静悬空中,承受著一道道炽烈雷光的淬炼。
隨后风歇云止,雷音渐渺。
萨罗思心念微转,先前收起的那套华美法衣便覆上身躯,掩去雕塑般挺拔的轮廓。
待天地復归平静,他召来金羽云驼,径直向圣殿驰去。
面上神色淡然,仿佛方才的惊天雷变不过是寻常风景。
那些刺骨的痛楚瞬息消散,恍若从未发生。
是了——
他乌黑的捲髮此刻更为恣意地披散著,若非那副巍峨挺拔的身形与稜角分明的面容,恐怕难以驾驭这般狂放不羈的髮式。
行至半途,一道霓虹破空而至。
虹光里驶出一辆宝石镶嵌的华车,异香隨风云飘来。
四面垂落的彩帷在流光映照下,隱约勾勒出一道绰约身影。
瞥见那抹剪影,萨罗思暗自舒了口气。
看来往事轨跡未改。
华车停驻,帷幔自两侧徐徐展开,现出其中仪態雍容的女子。
她凝眸望向自己的师兄,见他长发以玉冠束起,一袭淡黄长衫外束素白宽綬,身姿清逸如竹。
微扬的双鬟下露出一段纤秀脖颈,肌肤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
装扮虽简,那双眸子却似盛著星海深辉。
面上未施脂粉,唯左眉间一道极细的银痕流转微光,平添几分凛然之气。
此刻那张静謐出尘的脸上毫无波澜,眼底却似藏著万钧雷霆,隱忍的怒意如海底暗火,稍触即燃。
这便是他寻觅许久的师尊。
心头悬石终於落地。
金眉银瞳的尊者轻声斥问:“撕裂时空是何等凶险之举?为何总將我的告诫当作耳边风?安守玄元洞天静修,岂不更为稳妥?”
字字锋锐,不容迴避。
萨罗思满心愧疚,却仍端正姿態向师尊认错。
恍惚间忆起幼时那次,他低头轻声道谢的模样。
那时的师尊笑得温和——终究是年少时的他更惹人亲近啊。
无声嘆息之际,又想起从前种种冒犯。
师尊或许早已心生厌倦了吧?思及此,胸中更添惭然。
“你啊……”
更新于 2026-04-02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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